文／远山
1933年9月，天津《大公报》头版连续三天刊出一则“紧要启事”。
署名的人，是当时名震京津的女老生孟小冬。
她没有哭诉，也没有写什么缠绵悱恻的情话，只把自己与梅兰芳几年来的婚姻公之于众。说到最痛处，她只留下两句：“是我负人？抑人负我？”“世间自有公论。”
那一年，孟小冬二十多岁。几年前，她还是梅兰芳身边那个轰动梨园的红颜知己；几年后，她将拜余叔岩为师，把自己唱成京剧史上赫赫有名的“冬皇”。
而她与梅兰芳的这段感情，也成了民国梨园最著名的一场悲欢绝唱。
一个男旦角 一个女老生
这两个人的相遇，本身就带着戏剧性。
梅兰芳是男儿身，唱的却是旦角。他扮杨贵妃、虞姬、杜丽娘，水袖一起，风华绝代。到1920年代，他早已红遍京沪，与杨小楼、余叔岩等并列一时名伶，后来更居“四大名旦”之首。
孟小冬偏偏反过来。她是女子，唱的却是老生。她出身梨园世家，自幼向姑父学唱老生，十几岁便首次登台，嗓音宽厚，扮相英挺。别的女演员在台上讲究娇柔，她偏偏戴髯口、穿厚底靴，唱帝王将相、演忠臣义士。
1926年，时任财政总长、银行界要人的王克敏做寿办堂会，北京城许多政商名流和戏曲名角纷纷到场庆贺。席间有人突发奇想，提议让梅兰芳和孟小冬合演一出《游龙戏凤》：梅兰芳这个男人演李凤姐，孟小冬这个女人演正德皇帝，正好来一个“鸳鸯倒置”。孟小冬此前并没有正式演过这出戏，现场也来不及细排，只能直接“台上见”。
于是台上出现了一幅奇景：一个男人演女人，一个女人演男人；“皇帝”风流倜傥，“凤姐”娇俏多情。结果演出大获成功，台下一众达官贵人喝彩不断。这场堂会也成了两人感情故事中最有名的一幕。
据当时资料，1926年8月，《北洋画报》甚至已刊出两人的照片，一张注着“将娶孟小冬之梅兰芳”，另一张写着“将嫁梅兰芳之孟小冬”。用现在的话讲，就是“吃瓜的不嫌事大”，跟着起哄造舆论。
第二年，在银行家冯耿光等人的撮合下，两人真的假戏真做，结为夫妻，另居北京东城。但这段姻缘从一开始就埋着一道难以跨过的坎——梅兰芳已经有了家室。
他的原配王明华早年因手术失去生育能力，梅家又迎娶福芝芳，并育有子女。孟小冬进入这样一个家庭，她究竟算什么身份，从一开始就没有真正解决。
孟小冬后来在《大公报》启事中亲自写下：“名定兼祧，尽人皆知。”意思是，她当初嫁给梅兰芳时，名分已经定下，是以“兼祧”制度下另一房正妻的身份成婚，这件事当时很多人都知道。也就是说，当初有人向她承诺，这桩婚姻有正式名分。然而几年之后，她认为梅兰芳“含糊其事”，当初的承诺没有兑现。
这件事最后在一场戴孝风波中彻底爆发。
戴孝风波
1930年，梅兰芳的嗣母去世。按照孟小冬的理解，自己既然是梅兰芳的妻子，自然应该以儿媳身份前往梅宅戴孝。
她去了。却没能进门。
福芝芳不承认她有以梅家儿媳身份戴孝的资格。当时流传的记述中，甚至有福芝芳以腹中孩子相逼、坚决不肯让孟小冬入门的说法。
梅兰芳夹在两个女人之间，最终没有让孟小冬进去。亲友出面劝解，孟小冬愤而离开了梅宅。
对孟小冬而言，真正刺痛她的恐怕不只是一扇门。而是这扇门突然让她看清：自己究竟是不是梅家正式承认的人。
她可以忍受住在外面，可以暂时不登台，可以为这段感情退让；但是当梅家有丧事，所有亲友都在场时，她却连以什么身份进门都成了问题。此后虽曾有人居中调停，但两人关系的裂痕已经很难弥合。1931年前后，两人实际走向分离。
到了1933年，外界流言四起，孟小冬干脆自己站出来。她在天津《大公报》头版连登三天《孟小冬紧要启事》。
这份启事今天仍然看得到。（点击看图片）
她说自己年幼时迫于家境学戏，十多年奔走各地；后来经人介绍与梅兰芳结婚，“年岁幼稚，世故不熟”，一切听从介绍人安排。可是到了梅兰芳嗣母去世时，原先承诺的名分没有得到保障。
最后，她公开宣布：“遂毅然与兰芳脱离家庭关系。”
拜师余叔岩
离开梅兰芳之后，孟小冬重新把心思放回唱戏上。而她最想拜的老师，是大名鼎鼎的余叔岩。
余叔岩是当时老生艺术的一代宗师，上承谭鑫培，又形成自己极讲究声腔、字韵和气口的余派艺术。只是余叔岩晚年身体不好，性情又极为谨慎，轻易不肯收徒。孟小冬想进他的师门，前前后后费了好几年工夫。
她并不是只坐等余叔岩点头。这些年间，她一面继续唱戏，一面四处求教。陈彦衡、苏少卿、杨宝忠、鲍吉祥、言菊朋等名家，她都曾请益，尤其专心揣摩谭派、余派的唱法。她本来已是名满南北的坤伶，却愿意重新从一句唱腔、一个字音学起。
早在1934年前后，余叔岩的好友杨梧山便曾设宴，把孟小冬介绍给余叔岩。但余叔岩迟迟不肯正式收她为徒，一方面因为自己身体不好、收徒极严；另一方面，当时男女师徒之间说戏难免要指点身段，他又顾忌孟小冬与梅兰芳过去的关系，因此一直有所避嫌。
直到1938年才迎来转机。这年10月19日，余叔岩正式收李少春为徒。李少春一收，孟小冬的事情就再也绕不过去了。当时不少梨园中人都知道，孟小冬跟余叔岩学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有人甚至当面替她说话：李少春既然能收，孟小冬为什么不能收？
余叔岩终于点了头。
根据1938年《新北京报》的当时报导，10月26日下午，孟小冬在余叔岩家正式行拜师礼。余叔岩当场送给她两句话：一句是“替祖师传道”，一句是“志坚必成”。
此后几年，她几乎把自己交给了余派。
余叔岩说戏极严，一字一句、一腔一板都不肯马虎。孟小冬则长时间减少演出，风雨无阻往余家学戏。《洪羊洞》《搜孤救孤》《失空斩》《乌盆记》《御碑亭》《武家坡》等余派名剧，她都是这样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点击观赏图片：孟小冬舞台照，《空城计》中饰演诸葛亮。
▶点击观赏图片：孟小冬舞台照，《四郎探母》中饰演杨延辉。
到余叔岩1943年去世时，孟小冬已尽得余派真传。此后梨园说到余派女老生，孟小冬几乎成了一座绕不开的高峰。
1947年，她迎来艺术生涯中最著名的一场演出。上海中国大戏院，杜月笙六十寿辰及赈灾义演，南北名伶云集。梅兰芳、马连良、谭富英、周信芳、李少春等都在戏单之上。
9月7日、8日两晚，压轴戏却留给了已多年极少登台的孟小冬。
她唱的是余派名剧《搜孤救孤》。为这两场戏，她提前几个月准备，与琴师、鼓师和配戏演员反复排练。票很快售罄，黄牛票被炒到高价，京剧界名家纷纷到场观摩，“南北名角汇集观摩，万人空巷”。
那几乎也是孟小冬舞台生涯最后的绝唱。从此，“冬皇”二字真正坐实。
更巧的是，那场轰动上海滩的演出，让她与台下她生命中的另一个男人连在了一起——杜月笙。
梅兰芳给不了的“名分”
杜月笙与梨园交往极深，本身就是有名的戏迷，和梅兰芳、马连良等京剧名角都有交情。
1940年代后期两人关系已经非常密切。1949年局势骤变，杜月笙举家赴香港，孟小冬也随行。
1950年，杜月笙已重病缠身之际，两人在香港正式宣布结婚。第二年，杜月笙便撒手人寰了。
孟小冬得到这个名分时，已经四十多岁。
纵观孟小冬这一生，她早年成名，后来却为了更深的艺术造诣，甘拜余叔岩为师，研磨多年，终成一代大师。
梅兰芳后来继续开创梅派艺术，成为20世纪中国戏曲最具国际影响力的人物之一；孟小冬则逐渐淡出舞台，晚年移居台湾，1977年病逝。两人此后没有再回到从前。
两人之间，最初吸引世人目光的是一场“乾坤颠倒”的《游龙戏凤》，多年以后，梅兰芳还是梅兰芳，孟小冬却不再只是“梅兰芳身边的那个女人”。
她已经有了另一个名字：冬皇。
资料来源：
本文参考了1933年天津《大公报》《孟小冬紧要启事》；人民网《环球人物》〈真情至爱孟小冬〉；上海《文汇报》有关中国大戏院及孟小冬1947年《搜孤救孤》演出的史料文章；中国传记文学学会孟小冬相关资料。
（下文：【梨园传奇】死易，立孤难——《赵氏孤儿》的千古悲歌）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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