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剧名剧《野猪林》
文/远山
在传统戏曲的舞台上,有一出戏,既能让观众感受到极致的压抑,又能感受到极致的爆发,这就是《野猪林》。
大幔拉开,漫天风雪劈面而来。舞台中央,一位曾经威风凛凛的军官,如今身穿犯人的鱼鳞衣,脖子上套着沉重的木枷,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荒野中踉跄而行。他的身后,两个手持水火棍的解差正横眉冷对,不时挥动大棍狠狠砸在他的背上。
“大雪飘,扑下界,大难临头……”
这一段高亢、悲凉的西皮导板一出口,台下的观众无不揪心叹息。舞台上的这个男人,就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
大众在看这出戏时,往往最期待后半段“风雪山神庙”里那酣畅淋漓的复仇,以及鲁智深在野猪林里大闹法场的痛快。林冲那一套带着木枷翻腾扑跌的绝活,更是让无数戏迷津津乐道。
然而,在这些热闹的武打与高亢的唱腔背后,我们是否曾静下心来想过:一个武艺冠绝天下、地位尊崇的禁军教头,为什么会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面对步步紧逼的陷害,他为什么一忍再忍,直到退无可退?
掀开《野猪林》那漫天的大雪,这不仅仅是一个英雄被逼上梁山的江湖故事,更像是一场关于“隐忍的底线”与“良知觉醒”的灵魂追问。

一、大戏乾坤
《野猪林》的故事,是一场好人被坏人逼入绝境的悲剧。
林冲本是大宋朝廷的体面人,有体面的官职,有恩爱的妻子张氏,日子过得平静而美满。然而,太尉高俅的义子高衙内,在庙会上调戏了林冲的妻子。林冲闻讯赶到,本欲挥拳痛打,但一见对方是上司的儿子,他硬生生地把拳头收了回来。
这一收拳,就拉开了他一连串悲剧的序幕。
高俅为了满足儿子的私欲,设下了一条条毒计。他们诱骗林冲携带宝刀进入军事重地“白虎节堂”,随后以“图谋刺杀太尉”的罪名将其逮捕,发配沧州。即使遭受了如此巨大的冤屈,林冲依然选择了忍耐。在临行前,他为了不连累妻子,甚至含泪写下休书,企图用自己的退让来换取家人的平安。
然而,恶人的贪婪与残忍,从来不会因为好人的隐忍而止步。
高俅收买了押解的解差董超、薛霸,授意他们在半路上的“野猪林”将林冲秘密处决。行到野猪林时,两个解差撕下了伪善的面具,用开水烫伤了林冲的双脚,将他死死捆在树上,举起水火棍便朝林冲的脑门砸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根禅杖呼啸而来,打飞了水火棍。林冲的结义兄弟、花和尚鲁智深赤着上身,大吼一声,跳入舞台中央。鲁智深性如烈火,欲将两个解差当场超度,但此时的林冲却依然上前拦住兄长,苦苦哀求保下解差的性命。
高潮出现在故事的最后,林冲到了沧州草料场。大雪纷飞的夜晚,草料场被高俅派来的陆谦等人放火焚烧。躲在山神庙里的林冲,亲耳听到门外陆谦等人的得意狂笑,得知妻子已被逼死,得知官府非要将自己斩草除根。
这一刻,漫天的大雪终于浇醒了这位沉睡的英雄。当发现“法律”成了害人的刀,“隐忍”成了催命的符,林冲发出了一声冲天的怒吼。只见他手持一杆红缨花枪,嗖地冲出山神庙,在风雪中三下五除二,手刃了仇人,彻底砸碎了身上的枷锁,投奔梁山而去。

二、剧种流变
在传统戏曲史上,《野猪林》原本只是《水浒传》大戏中的几折散戏。真正赋予这出戏生命力、将其打造为京剧舞台国粹的,是二十世纪中叶一代艺术大师——李少春。
在李少春大师之前,京剧舞台上的林冲大多由“武生”或“小生”来扮演,偏重于动作的火爆或书生的俊秀。但李少春是一位百年不遇的“文武老生”天才,他敏锐地意识到,林冲的灵魂不在于他能翻多少个跟头,而在于他内心“读书人的儒雅与军人的刚烈”相揉和的复杂心理。
于是,李少春大师对《野猪林》进行了大幅改编。他将老生的深沉唱腔与武生的矫健身手融合起来。在前半出《长亭别妻》中,他运用了极具感染力的文戏唱腔,把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愧疚、对命运的无奈,唱得哀怨动人;而到了后半出的《野猪林》和《山神庙》,他又换上了扎实的短打武生功架,将林冲的勇武刚强的一面演绎得丝丝入扣。这种“文戏武演、武戏文唱”的功力,把林冲内心的憋屈与一身的硬骨头真正演活了。
特别是与袁派花脸大师袁世海(饰演鲁智深)的合作,更成了梨园史上的一个传奇。袁世海的鲁智深豪爽粗犷、大开大合;李少春的林冲隐忍深沉、内敛精细。两人在舞台上一刚一柔,一动一静,将英雄之间的肝胆相照,演绎得淋漓尽致,直接将这出戏定格为了中国戏曲史上艺术成就最高的骨子老戏之一。
▶点击观赏图片:《野猪林》李少春饰林冲、袁世海饰鲁智深。
三、梨园掌故
演《野猪林》,最考验演员功底的,是两个名震梨园的舞台绝活。
第一个是李少春大师独创的“枷子舞”。
在《野猪林》这一折中,林冲双手被死死锁在沉重的木枷里。传统戏曲演员的身体平衡全靠双手和水袖的摆动来维持,一旦双手被固定,连走路都容易摔倒。然而,李少春大师却反其道而行之,设计了一套带着木枷开打、上下翻滚的桥段。
演员要利用脖子和肩膀的微妙力量,甩动沉重的木枷;在被解差推倒时,要用“僵尸倒地”的身段,直挺挺地摔在舞台上,同时保证木枷不碰伤脸部。
这套动作将人物身体受到的“物理禁锢”与内心感受到的“精神屈辱”完美地视觉化了。当林冲戴着木枷在舞台上飞速旋转、左冲右突时,观众看见的不是杂耍,而是一条被锁链捆住的巨龙在疯狂挣扎。这套“枷子舞”,至今仍是武生行当里最难攻克的技术大关之一。
第二个细节,是《大雪飘》这段唱里的“气口与抗寒绝活”。
在《风雪山神庙》一折中,林冲要在漫天大雪中唱出那段著名的西皮导板转原板。为了表现“风雪交加”的环境,京胡的伴奏极其急促、凄凉。演员此时已经在台上进行了高强度的武打,体力消耗极大。
此时的唱腔,演员必须运用“丹田气”,在急促的锣鼓点中寻找极微小的“气口”(吸气时机)。大师们在唱“扑下界”的“下”字时,要用一个极长的回龙腔,唱得既高亢激昂,又要有一种被风雪冻得瑟瑟发抖的苍凉颤音。
据后台老艺人回忆,李少春演到此处,台下的观众甚至能从他的唱腔里“听出雪花的冰冷”。这种将肉体极限转化为声音艺术的能耐,正是传统梨园行“台下十年功”的最好印证。

结语
在传统中国人的观念中,安分守己、遵纪守法是人世间的“善”。林冲是这个观念最忠实的践行者。他一忍再忍,面对侮辱忍,面对冤狱忍,甚至面对死亡的威胁,他还在劝鲁智深不要杀解差。他是在用自己最大的忍耐,去维护那个他曾经效忠的社会体制。
然而,当体制已经腐败,当代表着公义的“法律”变成了权贵手中肆意残害忠良的屠刀时,盲目的隐忍,便不再是美德,而是对罪恶的纵容。
林冲的雪夜觉醒,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天理高于官法”的具体体现。当人间的法律无法保护善良,天道便会赋予英雄反抗的权利。林冲冲出山神庙的那一枪,刺向的是陷害他的小人,更是那个黑白颠倒的荒谬世道。
参考资料
《宋史‧卷四百六十八‧列传第二百二十七(高俅传)》
《东都事略》
《当代戏曲家传记丛书:李少春传》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
《袁世海回忆录:艺海波澜》
《京剧长坂坡与后台规矩》中国戏剧出版社出版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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