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山
传统戏曲的台面是很省的。一桌二椅往空台上一摆,别无长物,既没有深宅大院,也没有砖墙铁狱。可只要几个穿青色公服的龙套鱼贯上场,把手里的木器往台前一戳,台下就明白了:这是衙门,要升堂了。
戏班子把台上这些东西——除了行头盔头,大大小小的器物、兵器、刑具、旗帜、车马——通通叫作“砌末”,说白了就是道具。不过戏曲的砌末不是随手摆的摆设,一件有一件的规矩,一件有一件的意思。尤其是公堂戏,审案、问罪、官员出巡,台上每一样砌末都连着一套旧时的官场规矩,也连着老百姓心里对青天和公道的那点念想。下面就挑几样最要紧的,一件件说。
一、水火棍的妙用
公堂上最抢眼的,是水火棍。包公升堂也好,解差押着犯人上路也好,衙役手里拄的,总是那么一根棍子——半截黑,半截红。别小看它。 在旧时衙门里,这根棍子既是差役随身的家伙,也是打板子的刑具;涂成一黑一红,取的是“水火无情”的意思:红的是火,黑的是水,合起来就一句话——国法当前,如水如火,不讲情面。
到了台上,这根棍子一物多用。 官员一拍案要升堂,两旁衙役便把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咚、咚、咚”三声闷响,齐声拖着长腔喊一句“威——武——”,公堂的森严,一下子就压下来了。 等官员吐出一个“打”字,衙役再翻过棍子,用那粗的一头往堂下人身上招呼。
若是走押解路途的戏,它又成了解差翻山越岭的拄杖。同一根水火棍,落在不同人手里,能演出两样人心:《野猪林》里,董超、薛霸手中的水火棍,是折磨林冲的凶器;《女起解》里,老解差崇公道拿的还是这么一根棍子,却成了他搀着苏三、替她讨水的拄杖。一凶一善,全看拿棍的是谁。

二、令签是干啥用的?
公案正中,插着一筒木片,那是签筒和令签。签是分颜色的。红头签又叫“死签”,管的是重刑、下狱、发配,乃至当堂开斩;官员把红签往下一掷,后台大锣跟着轰一声,一条人命的死活就这么定了。绿头、黑头的签轻些,多半是提人、传证,或是责打几下的小惩。
《铡美案》里有一场好戏:包拯铁了心要铡陈世美,太后和公主偏偏赶来拦。包拯在堂上按不住火,索性把签筒里的红签一把全抓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这一摔,行话叫“抛签”,摆明了王法已定,谁来也改不了。
三、惊堂木与官印
官员坐定,案上还有两样要紧物件,一是惊堂木,一是官印。惊堂木也叫醒木、拍案木,是一块檀木、酸枝或枣木做的方木头,又沉又硬。它在戏里不只是官员镇堂的家伙,还管着一台戏的节拍。 堂下一吵嚷,被告一狡辩,官员抄起惊堂木往案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这一声得和后台的板鼓、大锣咬得严丝合缝:木声一落,满台锣鼓应声而止,全场一下子静下来,官员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就这么一记,把他胸口的火气、周身的官威,连同堂上那股一触即发的劲儿,全化成了你耳朵里的一声响。
案角上,常搁一个红布裹着的方木匣,里头是官印。如今人看印章,不过是个盖章的物件;搁在古时,那可是朝廷给官身的唯一凭证,所谓“印在官在,印失官亡”。也正因如此,官印在不少戏里是能搅动全局的:《九莲灯》《小贾化》一路的戏,贪官就常拿“丢了官印”做文章,罗织罪名,血口喷人;《审头刺汤》里,官印的真假、几番易手,更是牵动着好几位主角的生死。所以你留意看,台上那印匣虽只是个小木盒,演员一搬一动、一拜一抚,手上总格外郑重——在古人心里,这方寸之间,压的是整个朝廷的体面和王法。
说到底,这些砌末——一根黑红的棍子,一筒红头的签,一块拍得震天响的木头,一方裹在红布里的印——原都是些顶寻常的木头布片。可一摆上台,它们就不只是道具了。

真实的公堂是什么样,寻常百姓未必都见过,却都掂得出它的分量:那是一辈子最好别沾、一沾往往就身不由己的地方。衙门深似海,王法重如山,升斗小民立在那森严的堂前,能讨回几分公道,是谁也说不准的事。可戏台上的公堂不一样——惊堂木一拍,再会巧言的恶人也得闭嘴;红签一掷,该偿命的到底偿了命;包公的铡刀底下,太后公主也拦不住,陈世美也逃不脱。台下看戏的人,把现实里讨不回的那口气、盼不来的那位青天,都寄托在这一桌二椅、几件砌末搭起来的公堂上。
所以这几样不起眼的木器布景,其实分量并不轻。它们撑起的,不单是一座台上的衙门,更是老百姓世世代代不肯撒手的一个念想——善恶到头终有报,天理昭昭,总该有那么一个地方,肯替含冤的人把话说清楚。
(上文:【梨园传奇】林冲一怒上梁山)
(下文:《一捧雪》:一只白玉杯引出的千古奇冤)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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