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传奇】死易,立孤难——《赵氏孤儿》的千古悲歌

程婴怀抱赵氏孤儿的AI示意图
有人明知前面是刑场,仍然决定赴死;还有人选择活下来,背着一世骂名,把故人唯一的血脉当成亲生骨肉,一守就是二十年。(AI制图)
扁康丸 Pyunkang

京剧名剧《赵氏孤儿》《搜孤救孤》

文/远山

十八世纪,一出中国古剧传到了法国。

1755年,看后深受感动的法国哲学家、作家伏尔泰根据它写成五幕剧《中国孤儿》(L’Orphelin de la Chine)。一个远在欧洲的启蒙思想家,为什么会看中一个两千多年前的中国故事?

因为这个故事里,有人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替别人的孩子死;有人明知前面是刑场,仍然决定赴死;还有人选择活下来,背着一世骂名,把故人唯一的血脉当成亲生骨肉,一守就是二十年。

这个故事,就是流传两千多年的“赵氏孤儿”。

一、大戏乾坤

京剧舞台上的故事,从一场灭门之祸开始。

春秋时期,晋国奸臣屠岸贾陷害赵氏,赵家遭到满门抄斩。赵朔之妻庄姬出身晋国公室,因身怀六甲得以幸免。不久,她生下一名男婴,这就是赵氏留下的唯一血脉——赵武。

后世著名的“赵氏孤儿”,说的就是他。

屠岸贾得知消息后,下令封锁公主府,一心要斩草除根。赵家昔日的门客、乡野郎中程婴,冒着生命危险,将婴儿藏在药箱之中,偷偷带出了公主府。

然而,屠岸贾很快发现孤儿失踪,当即下了一道密令:“三日之内若无人献出孤儿,便将国中与赵氏孤儿同庚的婴儿全部杀死。”

为了保全全城无辜婴儿的性命,也为了给赵氏一门留下唯一的骨肉香火,程婴找到了隐居山林的老臣公孙杵臼,两人做出了一个震古铄今的决定——“换子”。

于是就有了传统戏曲史上最震撼人心的人性对话之一。

公孙杵臼问程婴:“立孤与死孰难?”程婴回答:“死易,立孤难耳。”

公孙杵臼便说:“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赵氏先人待你不薄,那么最艰难的“立孤”就由你去完成;比较容易的“死”,让我来。

言罢,程婴毅然回到家中,抱出了自己刚刚出生的亲生儿子,伪装成赵氏孤儿;随后,他冒着一世骂名,亲自向屠岸贾“告密”,称公孙杵臼藏匿了赵氏孤儿。

法场之上,屠岸贾当着程婴的面,严刑拷打公孙杵臼,并亲手将程婴的亲生骨肉砍杀。程婴眼睁睁看着亲子惨死、好友赴义,心如刀割,却必须强颜欢笑,伪装成贪图赏赐的卖友求荣之徒。

为了彻底斩草除根,奸臣屠岸贾甚至将程婴收为幕僚,又将程婴一直抚养在身边的孩子(实为赵氏孤儿赵武)认作干儿子。程婴忍受着天下人的唾骂与误解,忍辱负重,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将赵氏孤儿艰难抚养长大。

二十年后,当年的婴儿赵武长成英俊武勇的青年。程婴展开了一幅绘满了二十年血雨腥风的画卷,将这段惨烈的真相讲给他听。赵武得知身世后,义愤填膺,拔剑除奸,屠岸贾伏诛,这场长达二十年的千古奇冤,最终在天道循环的正义中落幕。

二、 历史微观

那么,历史上真的发生过如此惨烈的“搜孤救孤”吗?

如果我们翻开史料,会发现历史真相远比舞台演绎要复杂、曲折得多。这出戏的改编,在中国历史学界有着极其著名的“《史记》与《左传》之争”。

舞台上我们看到的精彩故事,主要取材于司马迁所著的《史记‧赵世家》。

在《史记》中,屠岸贾、程婴、公孙杵臼第一次构成了后世熟悉的救孤故事主干,“死易,立孤难”的对话也出现在这里。司马迁用极具文学色彩的笔墨,将这段悲剧写成了一部浩气长存的英雄史诗。

然而,《左传》留下了另一个与《史记》大不相同、而且成书更早的版本。

《左传》记载:赵氏灭门的导火索,并非单纯的屠岸贾作恶,而是源于赵氏内部的伦理丑闻。赵朔死后,其妻赵庄姬与赵氏族人赵婴齐私通。事发后,赵氏家族的掌权者赵括、赵同将赵婴齐驱逐。赵庄姬怀恨在心,向晋景公诬告赵括、赵同图谋造反。晋景公遂下令攻灭赵氏家族,而赵氏孤儿赵武,则自始至终被母亲庄姬带在晋国宫中抚养,根本没有流落民间,也没有程婴“换子”的惨烈过程。

那么,为什么后世戏曲没有沿用《左传》的叙事,而更多吸收了司马迁《史记》中那个带有传奇色彩的版本?

答案,藏在民间百姓的精神需求里。

《左传》里的历史是冷酷、混乱且充斥着利益算计的;但司马迁《史记》里的历史,却寄托了人类对“忠义、牺牲与正义”的最高想像。民间的创作者们不在乎历史细节的考据,老百姓需要的是一个黑白分明、善恶有报的精神家园。

戏台抹去了历史中宫廷丑闻的阴暗,提炼出了程婴“舍己救人”的崇高。这种改动,不是虚构历史,而是华夏民族用舞台为“仁义”二字建立的一座精神丰碑。

孟小冬演出赵氏孤儿的AI示意图
孟小冬的表演不靠号啕来催人落泪,身上甚至没有多少夸张的动作,只用余派那种古朴、苍劲而又含蓄的唱法,把巨大的悲痛压在胸口。示意图。(AI制图)

三、剧种流变

京剧舞台上的赵氏孤儿故事,大致可以看到两个影响很大的演出系统:一是以余叔岩、孟小冬为代表的《搜孤救孤》,一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整理成形的全本《赵氏孤儿》。

早期的京剧折子戏叫《搜孤救孤》,剧情主要集中在“法场换子”这最惨烈的一段。余派老生将所有的艺术心思,全放在了程婴内心的“悲与忍”上。

著名的“冬皇”孟小冬演这出戏,其嗓音端庄雄浑,高亢古朴。当她唱到《法场》那一折时,将程婴面对亲生儿子即将受刑、自己却要亲手指认的极度痛苦,化为了那句著名唱词:

“手提着羊羔美酒招揽顾客,倒叫我心中痛难言……”

孟小冬的表演不靠号啕来催人落泪,身上甚至没有多少夸张的动作,只用余派那种古朴、苍劲而又含蓄的唱法,把巨大的悲痛压在胸口。

第二次飞跃,则是老生大师马连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整理改编的全本《赵氏孤儿》。

马连良是一位具有宏大格局的美学大师。他认为单演《搜孤救孤》太过血腥悲凉,于是将后续孤儿长大、程婴绘图、真相大白、拔剑复仇的全过程补齐。

从此,这出戏不仅有了悲剧的深度,更有了正义最终获胜的圆满。

▶点击观赏图片:《赵氏孤儿》里,程婴(右,马连良饰)向赵武(谭元寿饰)陈述往事,揭露赵武的身世。
▶点击观赏图片:画面前方为孟小冬在《搜孤救孤》中的老生扮相。

四、梨园掌故

演《赵氏孤儿》,后台的规矩极其肃穆。一个极其感人的掌故,是关于演出时的“后台肃静”。

当台上映演到《法场》一折,公孙杵臼被严刑拷打、程婴被迫指认亲生儿子时,整个后台(包括候场的杂役、武行)是绝对禁止发出任何声音的。甚至连后台掌管锣鼓的鼓师,在敲击“冷锣”时,手势都要极其轻柔。

这种全场屏息凝神的气氛,是几百年来梨园行对“程婴与公孙杵臼”这两位千古义士的致敬。演员在台上一声长叹,台下万人齐泪,后台肃然起敬,这种天人交融的精神磁场,正是传统戏曲最动人的灵魂魅力所在。

结语

大戏的终局,绘卷展开,真相大白。

二十年后的赵氏孤儿,在祠堂前跪倒在白发苍苍的程婴脚下,泪如雨下,痛哭称父。而那个权倾一时、残害忠良的奸贼屠岸贾,最终被绳之以法,押赴刑场。

在《史记》的故事结尾里,赵武成人、赵氏复立之后,程婴却没有留下来享受富贵。他对赵武说,当年公孙杵臼之所以先死,是相信自己能把这件事办成;如今赵武已经成人,赵氏也恢复了旧位,“我将下报赵宣孟(即赵武的祖父赵盾)与公孙杵臼”。

赵武哭着叩头挽留,程婴仍然选择了死。

当年公孙杵臼问他:“立孤与死孰难?”

他回答:“死易,立孤难耳。”

十几年后,最难的事情做完了。

程婴终于可以去做那件“容易的事”了。

注:

1. 伏尔泰写《中国孤儿》,主要取材自元杂剧《赵氏孤儿大报仇》以及当时传入欧洲的中国戏剧译本,而非京剧版本。京剧《搜孤救孤》《赵氏孤儿》则是后来在此题材上发展出的剧种演绎。

2. 依《史记》原文,代死的其实是“他人之子”;“程婴以亲生子代死”是元杂剧《赵氏孤儿大报仇》及后来京剧《搜孤救孤》等戏曲的改编,即本文采用的版本。

元杂剧赵氏孤儿书影
《赵氏孤儿》,元朝杂剧,作者纪君祥。本剧全名或作《赵氏孤儿大报仇》(见于明人臧懋循所编《元曲选》)(公有领域)

【参考资料】
司马迁《史记‧赵世家》
《左传‧成公四年》《左传‧成公八年》
纪君祥《赵氏孤儿大报仇》
伏尔泰《中国孤儿》(L’Orphelin de la Chine)
中国京剧相关剧目资料:《搜孤救孤》《赵氏孤儿》

责任编辑:林芳宇

抢先评论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