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学家们的中国名有多考究?
文/墨川
一个英国青年来到美国耶鲁大学,一头扎进中国历史,从此再也没有离开。他的英文名字叫Jonathan D. Spence。
他还有个中文名,叫史景迁。后来这个名叫史景迁的英国青年,果然用一生研究中国历史,而且成了西方世界最会讲中国历史故事的学者之一。
中国古人说“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到了近现代,一些西方汉学家的中文姓名,居然也跟着有了几分中国人取名的讲究。
史景迁:景仰写《史记》的司马迁
史景迁1936年出生于英国,原本在剑桥大学读欧洲史。1959年,他以交换学生身份来到耶鲁,听了中国史学家芮玛丽(Mary C. Wright)的课,研究方向从此转向中国。
此后他又赴澳洲,跟随房兆楹、杜联喆夫妇研习清史。正是在这段学习期间,房兆楹看这个洋学生对中国历史如此着迷,便替他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史景迁。

这三个字取得实在漂亮。
“史”既是中国人的姓,又是历史之“史”;“景”取景仰之意;“迁”则是司马迁的“迁”。连起来,就是“景仰司马迁”。
有意思的是,司马迁写《史记》,最擅长从一个个人物的命运写出大时代;史景迁后来写中国历史,也偏偏喜欢从人物入手,而且成了西方世界最会讲中国历史故事的学者之一。
他写康熙,写晚明文人张岱,写山东郯城一个普通农妇王氏,也写16世纪末漂洋过海来中国的利玛窦。他的《王氏之死》(The Death of Woman Wang)、《利玛窦的记忆宫殿》(The Memory Palace of Matteo Ricci)、《追寻现代中国》(The Search for Modern China)等著作,把大量档案、传记、地方志和私人生活揉进历史叙事之中。
他在耶鲁开中国史概论课时,学生多得普通教室坐不下,最后干脆搬进能容纳数百人的Battell Chapel。2004至2005年,他还出任美国历史学会主席。
当年房兆楹替这个英国青年取名“景迁”,大概也不会想到,几十年后,“史景迁”真的成了英文汉学界一个响亮的名字。
费正清:他的名字是梁思成取的
1930年代初,年轻的费正清来到北京研究中国近代外交史。他和妻子Wilma逐渐结识了一批中国知识分子,其中就有梁思成、林徽因夫妇。
梁思成替John K. Fairbank取了中文名“费正清”,又替Wilma取名“费慰梅”。

“费”取Fairbank的近音,又恰好是中国现成的姓氏;“正清”二字则完全是一个中国读书人的名字。而他的一生,也几乎都与中国研究连系在一起。
他1936年进入哈佛任教,战后逐渐建立起一个庞大的中国研究学术网络,培养出多代研究中国的学者。他的《美国与中国》(The United States and China)长期以来都是美国学生了解中国的重要读物;他参与主编的《剑桥中国史》(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更成为西方中国史研究的大型学术工程。
今天哈佛大学的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Fairbank Center for Chinese Studies),仍然以他的姓氏命名。
当年梁思成随口替朋友取的“费正清”三个字,后来竟出现在哈佛一座中国研究中心的门牌上。
李约瑟:从生物化学家走进中国科技史
Noel Joseph Terence Montgomery Needham的中文名是“李约瑟”。这个名字取得颇为巧妙:“约瑟”一看便能找到Joseph的影子;前面再配上一个中国大姓“李”,谐音他的英文姓,于是Joseph Needham便有了一个读起来十分自然的中国姓名——李约瑟。

李约瑟1900年出生,早年在剑桥大学研究胚胎学和形态学,1931年便出版三卷本《化学胚胎学》(Chemical Embryology)。到了1937年,他开始接触中国学者和中文,研究兴趣逐渐转向中国科学技术史。
有研究认为,“李约瑟”这个汉名是中国女科学家鲁桂珍替他取的。两人相识后,鲁桂珍帮助他学习中文,也把他带进中国科技史这个后来耗费他大半生的领域。
1940年代,李约瑟在中国各地考察,接触中国科学家,收集大量科技史资料。1954年,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中国科学技术史》(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第一卷。
这项工程后来越做越大,从造纸、印刷、火药、指南针,到冶金、机械、水利、医学、天文、数学,一步步追问中国古代科学技术究竟走到了什么程度。
由他的研究又衍生出一个后来广为人知的问题——“李约瑟难题(Needham’s Grand Question)”:中国古代曾经拥有高度发达的科学技术,为什么近代科学革命最终发生在欧洲?
高本汉:一个重建中国古音的瑞典人
还有一个名字,大概中文系、语言学系的学生都不陌生:高本汉。他的原名是Klas Bernhard Johannes Karlgren,瑞典人。

Karlgren 1889年出生,年轻时便对语言产生浓厚兴趣。20世纪初,他来到中国,记录各地方言,并把欧洲历史语言学、比较语言学的方法用于汉语研究。
今天我们研究中古汉语、上古汉语,经常会碰到一个词——“拟音”。古人没有录音机。唐朝人念“东”究竟是什么声音?《诗经》时代的汉语又怎么读?
高本汉便尝试利用《切韵》等韵书、汉字谐声系统、现代汉语方言以及汉字在日语、朝鲜语、越南语中的读音,向前追索古代汉语的声音。
他的拟音今天当然已被后来的学者大量修订,但他把现代比较语言学方法系统运用于汉语历史音韵研究,开创性的地位仍然十分重要。他是公认的以现代比较方法研究中国历史音韵的先驱。
而“高本汉”这三个字也取得颇有意思。一位瑞典学者,最后偏偏以“本汉”之名研究汉语之“本”。
从费正清、史景迁,到李约瑟、高本汉,这些名字有的是中国朋友所赠,有的是老师所取,有的兼顾英文原名的声音,有的还暗藏中国文化的典故。
而其中最有意思的,或许还是史景迁。两千年前,司马迁写下千古名作《史记》;两千年后,一个英国人把“景迁”二字放进自己的名字里。
后来,他真的用一生来研究中国历史。房兆楹当年替他取的这个名字,竟像是提前写下了他此后数十年的学术生涯。
(点阅【百家姓杂谈】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安提宇、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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