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川
如果一个人名叫孔令辉，另一个人名叫孔德成，单看名字，你能看出他们在孔氏家族中分别属于哪一辈吗？
答案其实就藏在名字里。按照孔氏沿用数百年的行辈字序，“令”是第七十六代的辈字，“德”紧随其后，是第七十七代。因此，只要是按照孔氏世家谱规定的行辈取名，看到“孔令X”“孔德X”，大致就能知道他们分别属于孔子的第七十六代和第七十七代后裔。
有意思的是，孔德成出生于1920年，比1975年出生的孔令辉大了将近五十多岁，但论孔氏世系，末代衍圣公却反而比乒乓球世界冠军孔令辉低一辈。
这正是中国传统姓名中一套很有意思的“家族密码”——字辈，也叫行辈、派字、班辈等。
传统宗族中的辈分看的是世系，而不是年龄。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遇见年纪比自己小几十岁的族人，按照族谱却可能要称对方为“叔”甚至“叔祖”。而这种看似复杂的世代关系，古人想出了一个相当简单的办法，把它直接写进名字里。
今天中国人给孩子取名，往往讲究好听、寓意，父母可以自由选择。但在传统宗族社会里，很多人的名字并不完全属于自己。其中一个字，可能在他出生几百年前，就已经被祖先定好了。
名字里藏着一个人的“世代编码”
所谓字辈，简单地说，就是一个宗族预先排定若干字，子孙按照世代依次取其中一字入名。同一代人使用同一个字，下一代再换下一个。
例如今天广为人知的孔氏行辈中，有这样二十个字：
“兴毓传继广，昭宪庆繁祥；令德维垂佑，钦绍念显扬。”
如果依次排列，“庆”是第七十三代，“繁”是第七十四代，“祥”是第七十五代，“令”是第七十六代，“德”则是第七十七代。
因此，看到“孔繁X”，便知道按照这套排行，他属于“繁”字辈；看到“孔祥X”，就是下一辈；再往下则是“孔令X”“孔德X”。
这套制度最大的好处，是不用先翻族谱，仅从名字便能大致辨别彼此的世代关系。即使两个人年龄相差很大，只要字辈不同，按照宗族世系所处的位置也可以判断出来。这也是为什么传统社会中偶尔会出现一种今天看来很有趣的情形：年纪很小的人，论宗族辈分却可能是某位老人的“叔公”甚至更高长辈。辈分依据的是世系，不是年龄。
不过，孔氏从孔子开始，是不是第一代就已经按照这样的字辈取名呢？当然不是。
早期孔氏取名并没有今天所见这套整齐的行辈制度。孔子名丘，孔子的儿子孔鲤，孙子孔伋，往下还有孔白、孔求、孔箕等，从名字上并看不出后世那种一代一字的规律。
孔氏真正形成比较制度化的固定行辈，已经是明代的事情了。
朱元璋与字辈体系的成熟定型
字辈又叫行辈、班辈。字辈大多作为名的其中一个字（多为第一个字），一般用于族谱登记的谱名。这样做的一个最大好处就是可以区分辈分，因为不同辈的字辈不同。在中国，以名字中的共同用字标志同辈的现象早已存在。《宋史·宗室世系一》中谈到宋代宗室世系时说：“支子而下，各以一字别其昭穆。”——不同世代以特定用字加以区别。
这里的“昭穆”是中国古代宗法和宗庙制度里的专门术语。简单说，就是按照世代把祖先分成两列，以明确长幼、亲疏和世次。
当年宋太祖赵匡胤，为其后代规定了十三个字辈，同自己的匡字一共十四个字，构成一幅对联“匡德惟从世令子，伯师希与孟由宜”。他叫赵匡胤，下一代是德字辈的，所以赵匡胤的四个儿子分别叫赵德秀、赵德昭、赵德林、赵德芳。再下一代是惟字辈的，所以赵匡胤的儿子赵德昭的孩子分别取名：长子赵惟正、次子赵惟吉、三子赵惟固、四子赵惟忠、五子赵惟和。
这是人们见到的最早的正式的字辈。不过，把这套办法做得异常严密的却是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明史》卷一百《诸王世表一》记载：“洪武中，太祖以子孙繁众，命名虑有重复，乃于东宫、亲王世系，各拟二十字，字为一世。”朱元璋想到自己的儿孙将来会越来越多，如果大家随意起名，不但容易重复，而且宗室世系也不容易辨认。因此，他替太子以及各亲王的后裔，分别预先拟定二十个字，“字为一世”——一个字代表一代。
燕王朱棣这一房的二十字，就是“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慈和怡伯仲，简靖迪先猷。”
后来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夺得皇位，于是这一支就成为此后明朝皇帝的主要世系。把明代皇帝的名字依次排出来，朱元璋留下的“姓名密码”立刻就显现出来：
朱棣——朱高炽——朱瞻基——朱祁镇、朱祁钰——朱见深——朱祐樘——朱厚照、朱厚熜——朱载垕——朱翊钧——朱常洛——朱由校、朱由检。“高、瞻、祁、见、祐、厚、载、翊、常、由”，正好依次对应朱元璋为燕王一系安排的前十个字。
但朱元璋还嫌这样不够。《明史·诸王世表》接着说，宗室子孙出生以后，由宗人府按照世次取双名，“以上一字为据”，而名字的下一个字则“取五行偏旁者，以火、土、金、水、木为序”。
于是再看那些皇帝的名字，就会发现另一层规律。明仁宗朱高“炽”，炽从火；明宣宗朱瞻“基”，基属土；明英宗朱祁“镇”，镇从金；明宪宗朱见“深”，深从水；明孝宗朱祐“樘”，樘从木。到了下一代，又重新从火开始，明武宗叫朱厚“照”，明世宗叫朱厚“熜”。
这就不只是普通的字辈了，而是一套相当精密的皇族命名制度：前一字标明属于哪一代，后一字又按照五行相生的次序安排偏旁。六百多年后，我们只看“朱瞻基”“朱厚熜”“朱由检”这些名字，仍然可以从中读出他们在宗室世系中的位置。
孔家的字辈，究竟是谁定下来的？
再回到孔氏。
今天人们经常见到一套很长的孔氏行辈：“希言公彦承，宏闻贞尚衍”等一共五十字。
但这五十个字并不是某一天由某一位皇帝一次制定完成的，而是经过几百年逐步形成的。济宁市文化和旅游局介绍《孔子世家谱》的资料称，明初建文帝曾赐孔氏八个辈字：“公、彦、承、弘、闻、贞、尚、胤。”后来再加上“希”“言”，遂形成：“希、言、公、彦、承，弘、闻、贞、尚、胤”十个字辈。这就是最早的一组十代排行。相关孔氏谱系资料也记载，孔氏自明惠帝时开始依固定字序取名。
然而细心的读者马上会发现：今天流传的版本不是“弘、胤”，而是“宏、衍”啊？
这又与清代避讳制度有关了。清高宗乾隆帝名弘历，“弘”成为需要避讳的字；清世宗雍正帝名胤禛，“胤”同样涉及帝王名讳。因此孔氏行辈中的“弘”后来改作“宏”，“胤”改作“衍”。于是我们今天熟悉的前十字，便成为：“希言公彦承，宏闻贞尚衍”了。
十个字用完了怎么办？
十个字只能管十代。孔氏世代繁衍，很快就会遇到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用完了怎么办？
答案是继续增加，或皇帝再赐。
孔氏后来的行辈经过明清两代不断增补，形成“兴毓传继广，昭宪庆繁祥”等新的排行。再往后，又增加“令德维垂佑，钦绍念显扬”等字。到了民国时期，又续定二十字：
“建道敦安定，懋修肇懿长；裕文焕景瑞，永锡世绪昌。”
于是从“希”到“昌”，前后形成五十个可以依次使用的行辈字，涵盖孔子第五十六代至后世第一百零五代。台北市孔庙儒家贤哲资料所列孔氏谱系，保存的正是这一完整五十字序列。
这种制度绝非孔氏独有。明清以后，中国许多宗族都有自己的字辈诗、派语或排行字，有的四句，有的数十字，内容往往寄托祖先对后人的期望，喜欢使用“德、世、永、昌、文、学、承、宗”等带有伦理和吉祥意味的字。一首看似普通的二十字小诗，实际可能安排了这个家族未来二十代人的名字。
这就是字辈的妙用：它用最简单的一个汉字，把一个人的名字嵌进整个家族漫长的世系之中。千年以来，字辈一直是中国人名字重要的组成方式，一直沿用到民国，直到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他们的名字很多还是按传统字辈。
但可惜的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之后的人们，对字辈就越来越模糊了，现代很多人取名不再用字辈，因为很多家族家谱在中共文革期间的“破四旧”中被付之一炬或被毁坏了，后人和家族祖辈的联系也就这样断掉了。
责任编辑：王愉悦
抢先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