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断蓝桥》《翠堤春晓》,老电影译名有多美?

翠堤春晓电影剧照
1938年的《翠堤春晓》电影剧照,施特劳斯与风华绝代的女高音卡拉同乘一辆敞篷马车出行。(公有领域)
扁康丸 Pyunkang

文/墨川

有些老电影,英文原名平平无奇,一到了中文里,却忽然有了诗意。

1938年,美国米高梅公司拍了一部描写“圆舞曲之王”小约翰·史特劳斯的音乐电影,英文片名叫 The Great Waltz。照字面翻译,就是《伟大的华尔兹》或者《大圆舞曲》,意思当然没错,只是少了一点味道。(点击观看电影海报)

当年的中文译名却是四个字:《翠堤春晓》。

“翠堤”是多瑙河岸,“春晓”是晨光初起。英文片名里既没有“翠”,也没有“堤”,更没有“春晓”,可是四个字摆在一起,史特劳斯、维也纳、多瑙河、华尔兹,仿佛一下都活了起来。

这还不是孤例。

20世纪上半叶,中国人给西洋电影取过一大批今天看来相当有意思的中文名字。那时的电影翻译,有时不像翻译,倒更像重新给电影取了一次名字。

《翠堤春晓》

《翠堤春晓》是其中很有代表性的一个。

The Great Waltz于1938年上映,讲的是小约翰·史特劳斯的故事。影片自然少不了《蓝色多瑙河》等史特劳斯音乐,也加入了不少经过艺术加工的爱情情节。

有趣的是,国立台湾历史博物馆还收藏了一张当年的《翠堤春晓》中文电影海报(点击观看电影海报)。海报四周用粉红色五线谱装饰,画面上有男女主人公相拥共舞,右上方赫然写着: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唐代杜甫的诗句,一千多年后被印到一部好莱坞电影的中文海报上,用来介绍维也纳的华尔兹。

《翠堤春晓》这个名字本身也很有中国诗词的味道。“翠”是颜色,“堤”有风景,“春晓”更是中国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诗语。孟浩然一句“春眠不觉晓”,早已把“春晓”两字染上了清晨、春色和鸟声。

董邦达苏堤春晓轴
清 董邦达《苏堤春晓》轴,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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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Great Waltz原来只是说“伟大的华尔兹”,到了中文里,音乐没有直接写出来,却变成了一幅画。

《魂断蓝桥》

两年后,又有一部电影留下了一个几乎比英文原名更有名的中文片名。

1940年,米高梅推出Waterloo Bridge,由费雯‧丽(Vivien Leigh)和劳勃‧泰勒(Robert Taylor)主演。Waterloo Bridge其实是一个非常实在的地名,就是伦敦泰晤士河上的“滑铁卢桥”——为纪念1815年英国及盟军在滑铁卢战役中击败拿破仑而命名。

如果按照字面翻译,《滑铁卢桥》就结束了,中文世界却给它取名《魂断蓝桥》。

魂断蓝桥电影海报
《魂断蓝桥》电影海报。(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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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断”两字,一下点出了电影的悲剧结局;“蓝桥”则让这座原本位于伦敦的Waterloo Bridge,忽然带上了一层中国古典爱情故事的色彩。

中国古代本来就有“蓝桥”典故。唐人裴铏《传奇‧裴航》讲裴航途中遇见美丽女子云英,后来历经波折,终于结为夫妻。故事中便有“蓝桥”这个地名。此后“蓝桥”逐渐进入诗词和戏曲,与男女姻缘联系起来。

就这样,一段发生在第一次世界大战背景下的西方爱情悲剧,悄悄换上了一个中国人熟悉的古典意象。

桥还是伦敦那座桥,到了中文里,已经有了几分传奇的味道。

《乱世佳人》

同一时代还有另一个家喻户晓的译名——《乱世佳人》。

乱世佳人电影海报
《乱世佳人》电影海报。(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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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9年的Gone with the Wind,今天已经是好莱坞影史上的经典。英文片名Gone with the Wind,直译是“随风而逝”“随风而去”。它出自玛格丽特‧米契尔(Margaret Mitchell)的同名小说,中文小说通常译作《飘》。

一个字,干净,也很传神。

电影却有了另一个中文名字:《乱世佳人》。“乱世”交代的是美国南北战争以及南方社会巨变的大背景;“佳人”则把视线落到费雯‧丽饰演的郝思嘉身上。

四个字,既有人,又有时代。

更有意思的是,《乱世佳人》完全是一个中国式的名称。中国古典文学里本来就习惯用“佳人”称美女,“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流传了两千年。“乱世”与“佳人”放在一起,又天然带着一种传奇小说的气息。

一部讲美国南北战争的好莱坞电影,就这样有了一个很中国的名字。

《飞燕惊鸿》

1933年的好莱坞电影Dancing Lady,如果按照今天常见的翻译方法,叫《舞女》或者《跳舞女郎》也就过去了。

当年的译者却给它取名《飞燕惊鸿》。

“飞燕”两字,中国读者首先想到的自然是汉成帝皇后赵飞燕。传说她体态轻盈,尤其善舞,“飞燕”后来几乎成了轻盈舞姿的一个文化符号。

美人百态画谱之赵飞燕
《美人百态画谱之赵飞燕》。(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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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则更有来历。曹植《洛神赋》写洛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翩然若受惊而飞起的鸿雁,婉转又如游动的龙。

一个“飞燕”,一个“惊鸿”,恰好都能让中国人想到女子轻盈的舞姿。Dancing Lady两个再普通不过的英文单词,到了中文里竟然牵出了赵飞燕和洛神。

《绿窗春困》

还有一个更有意思。

1936年的Girls’ Dormitory,字面意思就是“女生宿舍”。(点击观看电影海报)今天如果院线上真的出现一部叫《女生宿舍》的电影,大概没有人会觉得有什么不妥。但当年的中文译名却是:《绿窗春困》。只看这四个字,几乎会以为是哪一折昆曲。

“绿窗”是古诗词里很常见的字眼。韦庄《菩萨蛮·红楼别夜堪惆怅》中有一句:“劝我早归家,绿窗人似花。”窗里有人,人如花;“绿窗”久而久之也常被用来写女子居处。

“春困”本来可以指春日慵懒,但放到男女情爱的语境里,又自然带上一点少女情思。《Girls’ Dormitory》讲的恰好是一段发生在女子学校里的感情故事。于是,冷冰冰的“宿舍”没有了,换成一扇绿窗;“女生”也不必明说,只留下一个“春困”。

这种翻译放到今天,恐怕会被人批评“完全没有照原文翻”。但电影片名本来还有另一个任务:让人看到名字,就想买票进去。

白雪公主怎么成了《新八仙》?

如果说《飞燕惊鸿》《绿窗春困》还属于文人一路,当年的译者碰到另一类电影,立刻又能换一副笔墨。

1937年迪士尼的《Snow White and the Seven Dwarfs》,今天译作《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早年的一个中文译名却是:《新八仙》。算一算,白雪公主一个,七个小矮人,还正好八个。中国老百姓不知道Dwarfs是什么,不要紧,八仙谁不知道?

这个译名几乎完全放弃了字面翻译,却一下把八个人物的群像送进中国观众熟悉的民间文化里。“新”字又说得很清楚:不是铁拐李、汉钟离那一班老八仙,而是一群洋八仙。

同一套路的还有《Public Enemy’s Wife》。直译是《公敌的妻子》。听起来像报纸上的社会新闻。老译名却叫《压寨夫人》。(点击观看电影海报)

中国人一看就明白了:男人是个江湖匪类,女人是他的妻子。“压寨夫人”四个字一出,《水浒传》、绿林好汉、山寨大王那一整套民间想像全跟着来了。

《念奴娇》《满庭芳》,连词牌都拿来用了

最有文人气的一批老译名,还直接搬来了词牌。

The Only Girl,直译不过是《唯一的女孩》,中文译名却叫《念奴娇》。

Three Smart Girls,三个聪明姑娘,则成了《满庭芳》。

“念奴娇”本是词牌名。相传“念奴”是唐玄宗天宝年间善歌的歌女,后来成为词牌;苏轼一句“大江东去”,更让《念奴娇》成为中国人最熟悉的词牌之一。

“满庭芳”同样是词牌。秦观那首“山抹微云,天连衰草”,便调寄《满庭芳》。

把The Only Girl变成《念奴娇》,把Three Smart Girls变成《满庭芳》,严格说来,字面意思已经相去很远。但当年的观众看到这几个字,首先得到的不是英文词义,而是一种气氛。

还有Theodora Goes Wild。

直译大约是《西奥多拉放纵了》或者《疯狂的西奥多拉》。当年的译名却叫《红杏枝头》(点击观看电影海报)。

中国人看到这四个字,很容易想到宋祁《玉楼春·春景》:

“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

冯宁画四时山水春景
清 冯宁《画四时山水》册〈春景〉。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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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讲的是一位表面循规蹈矩的小镇女子,暗地里却写了一本引起轰动的性感畅销小说。“红杏枝头”既漂亮,又暗藏一点春情,比把Theodora这个陌生洋名字摆在戏院门口,要会做生意得多。

雅得下去 也俗得起来

最好玩的还不是这些译名有多美,而是当年的译者并不一味求雅。

碰到适合诗词的电影,他可以用《飞燕惊鸿》《绿窗春困》《翠堤春晓》。碰到江湖故事,马上就是《压寨夫人》《绿林红粉》。

碰到法庭闹剧,Disorder in the Court干脆叫《大闹公堂》。Early to Bed,本来只是“早早上床”,中文变成《夜游神》。

Mister Cinderella本来是“灰姑娘先生”,最后叫《活财神》。

The White Angel是《白衣观音》。

A Lady’s Profession又成了《女诸葛》。

诗词、戏曲、神仙、绿林、章回小说、民间俗语,什么都可以拿来。

这些译名今天当然不能一概照搬。有些对原片内容有所改动,有些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文化想像,还有些如果按照今天的翻译标准衡量,甚至称不上“忠实”。

可是它们留下了一种很有意思的翻译方法。

译者拿到一个英文片名,想的不只是“这几个英文单词中文是什么”,还会想:如果这个故事原本就是讲给中国人听的,我们会怎样叫它?

于是Dancing Lady遇到了赵飞燕和《洛神赋》,Girls’ Dormitory推开了一扇“绿窗”,Snow White带着七个小矮人碰上了八仙,The Great Waltz走到多瑙河边,最后留下四个字:

《翠堤春晓》。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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