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的恐怖年代:巴黎圣母院差点被毁掉

巴黎共和国纪念碑上被放上黄马甲的玛丽安娜雕像
2026年10月17日,在法国巴黎举行的示威活动中,一座“黄马甲”被放置在共和国纪念碑的玛丽安娜(Marianne)雕像上。(Carl Court/Getty Images)

文/墨川

扁康丸 Pyunkang

巴黎,常被称为世界的艺术之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总部就设在这里,每年有无数游客慕名而来,满街是古老的教堂、雕像和宫殿。

可是,2026年10月17日,这座城市的街头却是另一番景象。这场抗争起初是学生为校舍、师资和教育经费走上街头,后来工会等各界陆续加入,根源是法国人实实在在的不满:物价、燃油价格,和每况愈下的公共服务。这一天,多座城市的游行滑向了暴力。

法国内政部统计,全法约55万人上街,其中巴黎11万;近2400人被捕,近千名警察和宪兵受伤;约3000家商铺和企业被砸被抢;中部城市利摩日,一座有143年历史的市政厅遭纵火、局部焚毁;巴黎有一名抗议者在混乱中心脏骤停,不治身亡。事后,多座城市实施局部宵禁。

火一旦点起来,烧到的是什么?——被砸的是街角的面包店,被烧的是路边的汽车,受害的全是普通人自己。

巴黎共和国广场附近被抢劫后纵火的华裔餐厅
2026年10月18日,在巴黎市中心共和国广场附近,华裔店主的“La Barrique”餐厅被抢劫后纵火。17日,全国各地爆发抗议活动,抗议者与警察发生冲突,大规模抢劫和多处纵火事件席卷法国,全国反对通货膨胀飙升的游行演变成街头暴力事件。 (Kiran RIDLEY / AFP via Getty Images)

其实这样的当,巴黎人上过不止一次:2025年9月,“封锁一切”运动就闹过一场。那年夏天,一个叫“封锁一切”(Bloquons tout)的口号在社交媒体上蔓延。9月8日,贝鲁政府在信任投票中垮台;两天之后,抗争爆发。

按法国宪兵总署的结算,9月10日一天,全国850起行动,约19.7万人参加,512处火头,675人被捕。激进左翼政党“不屈法国”公开声援、号召各路抗争汇流;9月18日,工会又发动全国罢工日,50多万人上街。

不过,这两次街头骚乱都不如两百多年前那一次,那一次要大得多:教堂被改名,圣像被推倒,国王的陵墓被挖开,铜像被熔成了兵器。

两百多年前的这场文化劫难,就从巴黎圣母院门面上那28尊石雕国王说起。

革命的年代

1789年7月14日,巴黎民众攻下巴士底狱,法国大革命由此开始。那时的法国国库空虚、民生困顿,路易十六的权力一步步被削减:1789年11月,教会财产被收归国有;次年通过的《教士公民组织法》要求神父宣誓效忠新体制,拒绝者遭到驱逐。1792年,民众冲进王宫,国民公会废除君主制、成立共和国;1793年1月,路易十六被送上断头台。

油画《攻陷巴士底狱》
《攻陷巴士底狱》,描绘民众攻占巴士底监狱,逮捕总督德劳内,1789年7月14日。凡尔赛宫/法国历史博物馆藏。(公有领域)

这时的法国外有奥、普、英等国联军进逼,内有旺代等地的叛乱。以罗伯斯比(Maximilien Robespierre)为首的雅各宾派(Jacobins),在1793年6月逐出吉伦特派,掌握了大权。

可是,一场仇恨风暴随即以“革命”之名狂飙突进:当权者要靠敌人凝聚人心,民众的不满被一再煽动,终于变成对一切旧事物的无差别砸毁。

巴黎圣母院差点被毁掉

1793年11月10日,按新颁布的共和历,是共和二年雾月20日。

这一天,巴黎圣母院(Notre-Dame de Paris)里没有弥撒。祭坛前堆起一座假山,山顶立着希腊式的小庙,一位歌剧院女演员扮成“理性女神”,接受众人的欢呼。这场庆典叫“理性节”(Fête de la Raison)。从这天起,这座始建于12世纪的大教堂被改名为“理性神殿”(Temple de la Raison)。

巴黎圣母院内举行理性节的画作
《1793年11月10日巴黎圣母院的理性节》,描绘1793年11月10日巴黎圣母院内举行的首次“理性节”的场景(夏尔·米勒作于1878年的画作)。(公有领域)

主导这场庆典的,是巴黎公社里“去基督教化”最激进的一派。

28位被砍头的头像

圣母院西面的正立面上,有一排“国王廊”,立着28尊13世纪的石雕。它们刻的其实是《圣经》里犹太和以色列的列王,可巴黎人几百年来一直以为那是历代的法国国王。

巴黎圣母院正门上的圣母像与28位犹太王国帝王雕像
巴黎圣母院正门上的圣母像和28位犹太王国的帝王。(JEAN-PIERRE MULLER/AFP/Getty Images)

1793年秋天,革命政府下令拆除这些雕像。工人架起梯子,用绳子套住石像脖子,一尊尊拉下来砸碎,再砍下头颅。此后将近两百年,这些头颅下落不明,人们以为它们早被当成石料卖掉,或者砸成了碎块。

直到1977年,巴黎第九区昂坦堤道街20号一座老宅院施工,工人们在地下挖出364块雕像残片,其中有21颗石雕国王的头颅。专家认出,正是当年国王廊上的那些国王,有几颗头像的嘴唇上还看得出当年上的颜色。据说,当年是有人把这些头颅悄悄收走埋在院里。今天,它们陈列在巴黎的国立中世纪博物馆——克吕尼博物馆(Musée de Cluny)。

挖开国王的坟墓

圣母院还算保住了屋顶和墙壁,巴黎北郊的圣但尼圣殿(Basilique de Saint-Denis)就没有这么幸运了。这里是法国的“王陵”,从10世纪到1789年,历代君主大多葬在这里。

1793年8月1日,国民公会下令:共和国境内前代国王的陵墓和纪念碑,一律摧毁。从8月到10月,工人们打开了一座又一座王陵,历代君王的遗骸被挖出来扔进坑里,青铜铸的纪念碑被熔掉造兵器。画家于贝尔·罗贝尔(Hubert Robert)画下了地窖被掘开的情景,今藏巴黎卡纳瓦雷博物馆。

圣但尼圣殿王室地窖遭劫的画作
《1793年10月圣但尼圣殿中王室地窖的遭劫》。记录了法国大革命期间,革命者与民众在圣但尼圣殿开挖波旁王朝(Bourbon)王家地下墓穴,掘开并移出法国历代国王与王室成员灵柩与遗骸的历史事件。巴黎卡纳瓦雷博物馆藏。(公有领域)

幸好还有一个叫亚历山大·勒努瓦(Alexandre Lenoir)的人。他以“艺术品”的名义,抢下大约七十件墓像和墓碑,运到巴黎保存,1795年办起法国纪念物博物馆(Musée des monuments français)。多年以后,这些墓像才陆续送回圣但尼——可是他救下的只是九牛一毛,倒进坑里的遗骸再也分不出谁是谁。

街头的铜像

早在1792年8月王权倒台之后,巴黎街头的国王铜像就一座座被推倒了:胜利广场的路易十四、新桥的亨利四世、路易十五广场的路易十五,三尊骑马像都被拉下来熔掉。路易十五广场改名“革命广场”并竖起断头台,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就在这里被处死。这些巴黎人引以为傲的城市风景,熔掉只用了几个下午。

恐怖的年代

文物之外,人也未能幸免。1793年9月,国民公会通过《嫌疑犯法》(Loi des suspects),凡被怀疑反对革命的人都可以被逮捕。1794年2月,罗伯斯比说:恐怖若没有美德,是有害的;美德若没有恐怖,是无力的。

那一年多里,经判决上断头台的有一万多人,未经审判而死的还要更多。王后玛丽·安东妮(Marie-Antoinette)、吉伦特派(Girondins)议员,甚至革命同道丹东(Georges Danton),一个个都被押上了断头台。共和历把一周改成十天、每月三旬,以第十天取代星期日。当愤怒被无限放大,昨天煽火的人,今天也会被火烧到。

这样的破坏,连一些革命者自己都看不下去了。神父出身的议员格雷瓜尔(Henri Grégoire),1794年向公会递交报告,痛陈各地古迹、艺术品遭受的破坏,要求立法保护。

格雷瓜尔神父肖像画
格雷瓜尔肖像,由约瑟夫·弗朗索瓦(Joseph François)所绘,1800年。(公有领域)

他在报告里用了一个词:“汪达尔主义”(vandalisme)。汪达尔人是公元455年洗劫罗马城的蛮族;从此,这个词成了“肆意破坏文物”的代名词。

并非迟来的报应

1794年7月27日(共和历热月9日),国民公会发动政变逮捕罗伯斯比,次日将他送上断头台。1802年,圣母院恢复天主教礼拜,1804年拿破仑在这里加冕。此后,雨果的小说《巴黎圣母院》唤起人们对这座教堂的珍惜;建筑师维奥莱-勒-杜克(Eugène Viollet-le-Duc)主持修复,重刻国王廊上的二十八位国王。今天抬头看,那排国王都是19世纪的新雕像;真正的头颅还静静待在克吕尼博物馆里,嘴唇上残存的颜色,还记着1793年秋天的那场浩劫。

无论是1793年的巴黎,还是今天的新闻里,道理都是同一条:你可以愤怒,但别把愤怒交到盼着天下大乱的人手里。因为一旦火起,被烧掉的,是你自己的街道、你自己的日子,和你自己国家最美好的东西。

参考资料:

本文参考了History.com、巴黎克吕尼博物馆、维基百科、Hérodote.net、Encyclopædia Universalis等关于法国大革命时期圣母院与圣但尼圣殿的资料。

责任编辑:王愉悦@*

抢先评论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