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山
您不妨闭上眼睛想像一下这个画面:骊山脚下,厚厚的封土之内,是一片漆黑。黑暗里,水银铺成的江河泛着幽幽的光,头顶是星辰,脚下是山川,几盏灯火静静烧着,照着正中的那具棺椁。
这一幕,真的存在过吗?那灯,如今还亮着吗?
一座地下的天下
要说这盏灯,得先说它身处的地方。
秦始皇十三岁即位,便开始在骊山动土营建陵墓。等到统一天下,更是征调了大批刑徒前来修筑,《史记》记载的数目是七十多万人。这座陵墓一修就是三十多年,工程挖得很深,据说“穿三泉”,意思是穿过了好几层地下水,再用铜汁浇铸加固,才把棺椁安放进去。
地宫里面有什么?司马迁留下了极为珍贵的几句话:
“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白话说,就是用水银做成大大小小的江河湖海,用机关让它们流动灌注,顶上有日月星辰,地面有山川地理。
这还不算完。为了防盗,工匠们还造了机关弩箭,“有所穿近者辄射之”:谁要是挖洞靠近,弩箭自动就射出去了。
一座把整个天下搬进地底的宫殿,水银在脚下流淌,星辰在头顶闪烁,暗处的弩箭已经上弦。您想想,这样的地方,要是再有一盏长明灯,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人鱼膏:一个名字,两千年的念想
司马迁偏偏就写了:“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用“人鱼膏”做灯烛,估量着能烧很久。
人鱼的油脂,点起来的灯火是什么颜色?是否比寻常油灯更亮、更稳?古人没有细说,只留了这几个字。可光是“人鱼膏”这个名字,就够人遐想的了。
想来当年封闭墓道的那一刻,工匠们被封在了里面,墓门落下,外面是人间的九月,里面却有灯火亮着,照着一座无人得见的地宫天下。往后多少朝代兴亡,多少人在上面走过,那灯还在不在亮,没人知道。

难怪后世越传越神,“度不灭者久之”慢慢变成了“千年不灭”,又变成“长明灯”。
可咱们还得回头看看:司马迁当年,到底说了多少?
“久”是多久?
细读原文,您会发现他写得很有分寸。
“度”是估量的意思,读作“铎”。整句话的意思是:预计它能烧很久。多久?没有数字。他没有称它为“长明灯”,也没有说它会亮到后人开棺的那一天。
这不是司马迁小气。封闭地宫以后,里头的事情谁也看不到,他写下的是当时的设计意图,不是后来的结果。
那么,这“人鱼”又是什么鱼?
人鱼是什么鱼?
今天的人一听“人鱼”,多半先想到美人鱼。古代的注释却画了另一幅模样。
南朝宋的裴骃作《史记集解》,引了学者徐广的话:“人鱼似鲇,四脚。”像鲶鱼,却长着四只脚。这不就是俗称娃娃鱼的大鲵吗?唐代张守节的《史记正义》又引《广志》,说鲵鱼有四足,叫起来像小孩子啼哭,出自伊水。难怪有人认为,人鱼膏就是娃娃鱼的油。
您别急着下结论。同一处注释里,还引了《异物志》,讲的是海里的人鱼。河里长四只脚的,和海里游的,未必是一回事。
另一条线索指向鲸鱼。《太平御览》引了《三秦记》,说始皇墓中燃鲸鱼膏作灯。可见这个说法古已有之,并非今人的新猜测。
到底是娃娃鱼还是鲸?古书上两说并存,连古代的注家都没有说死。核心地宫没有打开,灯油残留拿不到,没法拿去检验,咱们今天也就只能把两种说法都摆在这里。
网上还有人说得更细,一口咬定是抹香鲸的油脂,再算出一缸能烧多少年。可缸多大、装多少油、灯芯多粗、点了几盏,一概不知道,这笔账没法往下算。至于有人把“人鱼膏”解释成人体油脂,上面这些古代注释里都找不到依据。
一盏灯,能在密室里烧多久?
最后,咱们来看看那个最要紧的问题:封死的地宫里,灯能一直亮吗?
火要烧起来,燃料、氧气、热量,缺一不可,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NPS)讲火的原理,列的就是这三样。油脂耐烧,这不难办:油盏做大些,多装油,自然烧得久。难的是空气。

墓道一封,要是没有新鲜空气补进来,火苗会一点一点把地宫里的氧气耗尽。氧气不够了,油还剩着,灯也照样会熄。
地宫那么大,能多撑一阵吧?可以这样想。但空间再大,里头原有的空气总归有限。有人说秦人设计了通风装置,那得先拿出这个装置存在的证据。就算真通了风,燃料和灯芯也得经得起漫长的岁月。
所以照普通油灯的道理,“两千年不灭”很难成立。至于这盏灯究竟亮了多久、哪一天熄的,今天确实没有人知道。
不过,古人对灯的用心,倒是有实物可看。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有一件西汉彩绘雁鱼青铜釭灯:大雁回首,口中衔着一条鱼,鱼身、雁颈和雁体内部相通,烟尘能收进去;灯罩可以转动开合,挡风调光,零件还能拆下来清洗(点击观看图片)。古人天天用灯,知道烟呛人,也知道风会吹歪火苗,就一点点想办法改进。秦陵里的灯是什么样子,目前还看不到,司马迁只交代了燃料,没写器形。
尾声
骊山脚下的封土,两千多年来一直静静地卧在那里。
那盏灯有没有亮过、亮了多久、烧的是娃娃鱼还是鲸鱼的油,今天都还没有答案。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两千多年前,司马迁在《史记》里,郑重地写下了“人鱼膏”三个字。
墓门未开,答案还在地下。
(本文主要参考了《史记·秦始皇本纪》及其古代注释、《太平御览》所引《三秦记》,以及中国国家博物馆、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局的相关资料。)
责任编辑:安提宇、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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