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川
唐朝官道大路边有这么一家烧饼店,老板娘人称“三娘子”,和蔼殷勤,深得顾客青睐。可怪就怪在但凡在她店里吃过早餐的客人,往往就此人间蒸发。她究竟在里面动了什么手脚?而四年之后,华山脚下一个老人的一句话,又揭开了怎样的惊天结局?
01
《太平广记·幻术三》记载有这么个故事:话说唐朝宪宗年间,汴州城西的大路边,有一家板桥客店。开店的是个女人,人称三娘子。谁也说不清她从哪里来——三十来岁,守着寡,没儿没女,也不见有什么亲戚,孤身一人守着几间屋子,卖些茶饭过活。可奇怪的是,这么一个单身女子,家境却很殷实,光驴子就养了一大群。往来的客商若盘缠不够、车马不济,她总肯少收几个钱,搭把手救济一把。一来二去,人人都说这位三娘子是个有道的好人,南来北往的行旅,也就都爱往她店里歇脚。
这一年,有个许州来的客人,叫赵季和,要往东都洛阳去,天晚了,便在板桥店住下。
店里先到的已有六七个客人,把外头方便的床铺都占了。赵季和来得晚,只分到最里边的一张,那床紧挨着三娘子卧房的墙。当晚三娘子招待得格外殷勤,深更半夜还提了酒来,和众人说说笑笑,喝得尽兴。赵季和向来滴酒不沾,只陪着笑闹。到了二更天,客人们一个个喝得倦了,各自睡去;三娘子也回房关门、吹了灯。
一屋子人都睡熟了,唯独赵季和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他听见隔壁墙那头窸窸窣窣,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心里起疑,凑到墙缝上一看——
只见三娘子悄悄点起一支烛,从箱子里取出一副小小的犁耙,还有一头木牛、一个木头人,都不过六七寸高。她把这些摆在灶前,含一口水喷上去,那木牛木人竟活了过来,木人牵着木牛,当真在她床前的地上耕起田来。耕过几遍,三娘子又抓出一把荞麦种子,交给木人撒下。转眼之间,麦子发芽、开花、结实,木人收割、脱粒,竟收了七八升。她再支起一具小磨,把麦子磨成了面,然后不慌不忙,用这面烙了几张烧饼。
天快亮时,鸡叫了,客人们要赶路。三娘子先起来点灯,把刚烙好的烧饼端上桌,笑吟吟地请大家用早点。赵季和亲眼见过夜里那一幕,心里直发毛,推说有急事,开了门就走,却没真走远,只躲在门外,从缝里往里看。
只见那几位客人围着桌子,烧饼还没吃完,忽然一齐扑倒在地,喉咙里发出“昂——昂——”的驴叫,眨眼工夫,一个个都变成了驴!三娘子不慌不忙,把这群驴赶进后院拴好,转身把客人们的财物席卷一空,脸上还是那副和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季和吓得不敢作声,赶紧上路。可这门变驴的邪术,却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02
一个多月后,赵季和从洛阳回来,快到板桥店时,先在别处照着记忆,烙了几张一模一样的荞麦烧饼,揣在身上。到了店里,他又住下。这一夜恰好没有别的客人,三娘子待他愈发周到。赵季和不动声色,半夜又从墙缝里看她故技重演;天亮时,三娘子照例端上一盘烧饼。
赵季和早有准备。他趁三娘子转身取东西的空档,飞快地把自己揣的烧饼,掉换了盘里的一枚。临到吃早饭,他先开口:“我自己刚好带了烧饼,您这几张就留着招待别的客人吧。”说着吃起自己的来。正喝茶时,三娘子端茶出来,赵季和顺手拿起那枚掉换过的烧饼递过去:“也请主人尝尝我带的饼。”三娘子没有防备,接过来咬了一口——才入口,就“扑通”一声趴倒在地,发出“昂——昂——”的驴鸣,当场变成了一头壮实的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回,轮到害人的人,尝了自己的手段。
赵季和骑上这头“三娘子”,顺手把那些木牛木人也一并收走——他也动了学这门幻术的心思,可取出来摆弄了半天,怎么也使不动。看来这邪门的本事,并非谁都学得会。他只好骑着这头驴四处行商。说来也怪,这驴日行百里,一路从不迷途、从不出岔子,也不发驴脾气,可好使唤了。就这样,他骑着它走了整整四年。
03
四年后的一天,赵季和骑驴入关,走到华山脚下的山神庙东边五六里处。说时迟那时快,路旁忽然闪出一个老人,一眼看见那驴,就拍手大笑起来:“板桥三娘子,你怎么落到这步田地了呀?”
老人认得这驴的来历。他转头对赵季和说:她固然做过坏事,可让你这么折腾了四年,也够可怜的了,不如就在这里放了她吧。话音未落,老人上前两手一掰,掰开了驴嘴——只见三娘子从那张驴皮里一跃而出,还是当年模样,毫发无伤。她朝老人拜谢一番,转过身,一溜烟去了,从此再没有人知道她的下落。
04
这个故事,出在唐朝人的笔下,篇幅不长,却几番反转,读来像一出好戏。最叫人叫绝的,是那份法术的魔力:小小的木牛木人,含一口水就活了;一把荞麦,顷刻间发芽、抽穗、结实、磨面、成饼。
其实,“女巫把过客变成驴”这样的故事,并不只中国有。远在地中海那头,古罗马人阿普列尤斯(Apuleius)就写过一部《金驴记》,主角是醉心魔法的年轻人路鸠士(Lucius),他误食了一种魔药变成驴子,历经奇遇和苦难,最终才恢复人形;阿拉伯的《一千零一夜》里,也不乏这类人变牲口的法术。
究竟是丝路上的商旅把这母题你传我、我传你,还是各处的人不约而同都各自遇到了类似的奇人奇事,口耳相传,流传至今,已无可考。只是板桥三娘子这一则,把它讲得格外活灵活现,连变驴前种麦烙饼的每一道工序,都写得历历在目。
真正耐人寻味的,是结尾那位老人。他一眼看穿驴皮下的真身,却没有取三娘子的性命,只淡淡一句:她已受了四年的苦,也算抵过了,放了吧。恶有恶报之外,古人竟还肯为一个害人的女子,留一条改过的活路。这一点宽容,比起“以牙还牙”的痛快,其实更难得,也更见人心的分量。一则唐人的变驴奇谈,说到底,藏着的正是这样一份古老的慈悲。
参考资料:
《太平广记·卷286·幻术三·板桥三娘子》(卷286幻术三)
《河东记》作者薛渔思(唐文宗大和年间)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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