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美少女到小便斗:杜象《泉》的百年恶作剧

两件同名艺术作品《泉》
两件同名艺术作品《泉》,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呈现。(Shutterstock)
扁康丸 Pyunkang

文/远山

1856年,76岁的法国新古典主义大师安格尔终于画完了一幅油画。作品描绘了一位手举水罐的裸体少女,画面显得圣洁完美而典雅,成为安格尔古典理想美的集中体现。

安格尔给这幅画取名为《泉》(La Source)。

61年后,1917年的纽约,又出现了一件同名作品。这次没有美女,只有一只男用小便斗。作者是马塞尔・杜象(Marcel Duchamp,大陆译杜尚)。他也把作品叫作《泉》(Fountain)。

两件《泉》,一个美女,一只小便斗,中间只隔了61年,一个恶作剧,现代美术史却从此改变。

安格尔的《泉》画了36年

安格尔(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是法国新古典主义绘画的重要代表。他的老师是拿破仑的御用画师雅克—路易・大卫(Jacques-Louis David)。在这套艺术传统里,素描、线条、人体、构图都是画家的基本功,古希腊、古罗马的古典艺术被视为重要典范。

《泉》尤其能代表安格尔对人体线条的追求。

安格尔油画《泉》
安格尔《泉》尤其能代表安格尔对人体线条的追求。(公有领域)

安格尔从1820年开始构思《泉》,直到1856年才最后完成,前后相隔约36年。

1857年,杜沙泰尔伯爵(Charles-Marie Tanneguy Duchâtel)以2.5万法郎买下《泉》。1878年,作品由伯爵夫人遗赠法国,进入罗浮宫收藏;1986年转存奥赛博物馆,今天仍是馆中的重要作品。

时间到了1917年,另一位法国艺术家决定给“泉”换一种模样。

一只小便斗

这位一辈子都反传统、反美学的法国艺术家,名叫亨利-罗贝尔-马塞尔·杜象(Henri-Robert-Marcel Duchamp, 1887—1968)。

1915年6月 ,28岁的杜象坐船离开欧洲,来到纽约。事实上,在抵达纽约之前,他的大名就已经透过成名作《下楼梯的裸女二号》(Nude Descending a Staircase, No. 2)的展览传遍了美国,成为当时全美最受争议的焦点。这幅创作于1912年的油画,后来成为了现代绘画的代表作之一。

杜象《下楼的裸女二号》
法国艺术家杜象绘制的《下楼的裸女二号》。(公有领域)

当时的纽约市民和评论家从未见过这种结合立体派与未来派、将人体解构得像机械齿轮般的画法。于是现场天天大排长龙,人们甚至排队 30、40分钟只为了目睹这幅画并发出惊呼。

当然,也并非人人都说好。据说在看过展览之后,美国总统西奥多·罗斯福就做了一番评价:“就拿那个叫做什么‘裸体下楼’的画来说吧,我卧室里其实有一个纳瓦霍艺术毯子,它按立体派的理论来说其实比这画好多了。按照这些人莫名其妙的逻辑,这毯子就该叫‘正装上楼’…这俩个名字可谓不分伯仲,从装饰艺术的角度来讲,这毯子实际还比那幅画有用多了”。

但无论如何,这场“恶劣的丑闻”让杜象在还没踏上美国土地前,就成了纽约人眼中的“现代艺术挑衅大师”。

到了 1917 年,他参与创立了一个艺术团体——美国独立艺术家协会(Society of Independent Artists)。这个协会在旧金山举办的一次展览上,制定了一条相当开放的规矩:“只要交5美元报名费,任何人、任何作品都可以展出,绝无评审审查。”

身为主办高层的杜象为了测试这个制度的底线,先是到纽约J. L. Mott Iron Works的卫浴设备展示间,买了一只瓷制男用小便斗,然后把它转了一个方向,就送去参展了。他还故意在上面写了一个化名:“R. Mutt 1917”,并给它取了一个名字:《泉》(Fountain, 又译喷泉)。

从拒绝展览到进入博物馆

独立艺术家协会原本说好了没有评审。但当这只小便斗真的送到主办艺术家们面前时,协会内部还是吵了起来。这究竟算不算艺术?最后,主办者投票决定:不予参展。

杜象本人正是协会董事之一,当他得知作品被拒后,愤而辞职。

但事情很快又有了转机。著名摄影家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1864 – 1946)听说这事以后,颇为打抱不平,特意为这只小便斗拍了一张照片。照片后来刊登在前卫杂志《盲人》(The Blind Man)上。

1917年杜象《泉》作品照片
1917年时,杜象的《泉》作品的照片。(公有领域)

这位斯蒂格利茨本身就是写实摄影的先驱,被誉为“现代摄影之父” 。他一生都积极向美国艺术界引进包括马蒂斯、毕加索在内的欧洲前卫艺术家的作品,对美国现代艺术观念的转变产生了重大影响。

有了斯蒂格利茨的背书,前卫杂志《盲人》也刊出文章替“R. Mutt”辩护,并提出了一个后来对20世纪艺术产生了极大影响的理论:

一件东西是不是艺术,并不在于艺术家有没有亲手制作。重要的是艺术家“选择”了它,把一件普通生活用品放到新的环境里,改变它原来的用途和观看方式。

这套说法后来成为理解杜象“现成物”(readymade)的重要依据。

接下来这件《泉》在1950至1960年代不断参加展览。新一代艺术家开始看到它。其中包括约翰・凯奇(John Cage)、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等后来在美国前卫艺术中很有影响的人物。

到了这个时候,艺术界的环境已经与1917年大不相同。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抽象表现主义先后登场,艺术家对“作品一定要由本人亲手制作”“艺术一定要表现美”这些传统观念的挑战,也越走越远。

1964年,杜象授权意大利画商阿图罗・施瓦茨(Arturo Schwarz)制作一批《泉》的正式复制版本。这些版本后来陆续进入各大重要美术馆。

杜象当年的小便斗,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知音。

杜象在当时的冲击力无疑是非常震撼的。在这件作品出来之前的所有的艺术流派,哪怕再激进,也承认艺术品必须由艺术家创作,艺术与美是联系在一起的。而杜象的《泉》彻底地否定与批判了一切传统艺术观念。《泉》原本是一件工业品,但它经过杜象的选择,就从工业转化成了艺术品,它抹掉了艺术品与现成品的界限,也抹掉了艺术与非艺术的界限。

两幅《泉》的距离

现在把两幅《泉》放在一起看。

安格尔那幅完成于1856年。一个裸体少女站在泉边,肩上陶罐往外淌清水。这张画他大约从1820年前后就在脑子里转,拖到76岁才交卷。留给人看的是身体、线条、比例、质感,还有他认定的那种古典美。

61年后的1917年,杜象也弄了一件《泉》。没有少女,没有水,连那件东西都不是他做的。他顺路去卫浴店买了只小便斗,转个方向,签了个假名“R. Mutt”。

安格尔交给观众的是“看,人能把美画到这一步”。杜象交给观众的是一串不太客气的问题:这也能算艺术?还是我的观念跟不上了?而艺术家们则一遍遍反问回去:凭什么就不能是?

一旦艺术不再规定必须亲手做出来,也不一定要技巧、要好看,后面的那扇门也就敞开了。现成物、装置、行为、观念,一个接一个进来。再往后,垃圾袋、空酒瓶、没叠的床、艺术家的排泄物、胶带黏在墙上的香蕉,也能大摇大摆地进馆、上拍卖,价钱还一个劲往上走,成了艺术界的新宠。

有人觉得这是解放,是前卫,现代观念就应该这样,有人觉得这是开玩笑开过了头,传统应该保持,不能没了边界。两种反应、两种冲突,从1917年后,就没停过。

1856年那幅《泉》还在问,美能被画到什么程度;1917年那只《泉》问的是,还有什么东西不能叫艺术。

而这中间,仅仅过了61年。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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