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山
九月九日,秋意正浓,陶渊明走到菊丛旁,坐了下来。花开得正好,偏偏家里没有酒。他坐了许久,直到友人送的酒到了,才就地饮起来,一醉方休。
一个秋日,一丛菊花,再添一位记得送酒的朋友,后人读来,竟觉得那天的阳光还照在篱边。赏菊、寻桂、留一池枯荷,赶一场秋潮,观一片红叶,古代文人的秋兴,往往就从这些寻常事物间生起。
一张南宋游赏单里的秋天
秋天可以怎样过?对古人来说,答案未必只是登高、赏菊、吃蟹、饮酒。《武林旧事》里记下了南宋文人张约斋留下的一张“赏心乐事”活动表,秋天几乎是一张排得满满的游赏单:立秋赏荷,七月观云剥枣,八月寻桂赏菊,中秋登楼看月,浙江亭观潮,九月重阳登高采菊,苏堤上看芙蓉,景全轩里尝金橘。这不是一个人的闲情而已,也是一种宋人安排时令、感受天地、与花果风物相往来的生活方式。
张约斋,就是南宋词人、园林主人张镃。他字功甫,一字时可,号约斋,所以后人称他“张约斋”。
他不是普通文人,而是南宋临安顶级权贵圈里的人。张镃出身将门,是南渡名将张俊的曾孙,家世极盛,住在临安,也就是今天杭州一带。他在南湖营建园林宅第,最有名的是“桂隐”,园中有玉照堂、现乐堂、摘星楼、餐霞轩、珍林、芙蓉池等许多亭台楼馆。
他也是诗词家,与姜夔、杨万里、陆游等人都有交往。姜夔曾为他的南湖新第落成写词,周密《武林旧事》则保存了〈张约斋赏心乐事并序〉,把他一年十二个月的游赏、宴饮、赏花、观潮、尝果、煎茶等活动列得非常细。这份材料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不像一般诗文只写一两个雅景,而是把南宋杭州富贵文人的“全年生活日程表”留下来了。
立秋仍有荷香
在今天的印象里,立秋一到,似乎秋意便该肃然降临。可江南的秋,并不这样急。张约斋的游赏单里,立秋日仍要在玉照堂设“秋叶宴”,赏的是西湖荷花。夏荷未尽,秋声初起,这一天的妙处正在交界之间:荷叶还绿,莲香未远,人却已经把节令翻到了秋天。

他还写到“餐霞轩观五色凤儿”。这个“五色凤儿”,大概是秋日园林里一种可观可玩的花木、禽鸟或盆景名目,名字本身便带着宋人园亭生活的精致感。秋天不是突然从天地间砍下一刀,而是先在廊下、池边、宴席上,悄悄换了一层颜色。
七月里,还有更贴近田园的一面。泛舟南湖观稼,是看稻禾长成;在应铉斋东赏葡萄,是看藤架下累累果实;霞川观云,是抬头看秋云初高;珍林剥枣,是把秋天的甜味剥进手里。这几件事合在一起,很有宋人的节奏:既看花,也看稼;既登楼,也入林;既赏景,也尝果。雅兴不是离开日用生活,而是把日用生活过得有名目、有时令、有情味。
八月寻桂
到了八月,秋天才真正浓起来。张约斋写“湖山寻桂”,又写“社日糕会众妙峰赏木樨”。桂花在这里以“木樨”之名出现,足见这份秋香值得再三流连。木樨也写作木犀,宋人张邦基说,浙江人如此称呼,是因为它的木材纹理像犀角。人们寻的是花香,名字里记下的,却是木头的纹路。

古人赏桂,最动人的地方不在花形,而在香。桂花小,不像牡丹芍药那样铺张,也不像荷花那样亭亭出水。它常常藏在树叶里,一阵风过,香气先到,人再抬头寻花。李清照为桂花翻案,写“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说的正是这种不靠颜色取胜的高格。她把桂花从群芳里拎出来,不是因为它明艳,而是因为它清、远、耐人寻味。
张约斋的单子里,八月不只一次赏桂。中秋前后,他在湖山寻桂,在众妙峰赏木樨,又到绮互亭赏千叶木樨,甚至在群仙绘幅楼观月桂。月亮与桂花,本来就被古人联在一起。月中有桂,桂下有香,人间的中秋夜一旦有了桂香,天上月宫的传说也仿佛落到楼前树下。
菊与秋光
八月又有“现乐堂赏秋菊”,九月则有“把菊亭采菊”。菊花在古人秋日生活里,不只是花,也是节令、人格和酒意。陶渊明爱菊,后来的人几乎一提秋菊,便会想到他。《宋书》里写他宅边有五柳,性嗜酒,又不为五斗米折腰。到了重阳,若能有菊、有酒、有友人,便是秋天一大乐事。
传说陶渊明九月九日无酒,坐在菊丛边,忽见王弘派白衣人送酒来。他便就地饮酒,醉后方归。这故事未必每一笔都可作实录看,却很能说出古人心中的重阳:不是排场,不是富贵,而是在花前得一杯酒,在秋风里得一点自在。

菊花的妙处,也在它不与春花争时。春花多娇,秋菊多骨。它开在草木渐衰之时,颜色反而清明,所以古人常借它说晚节、说清操、说孤高。张约斋既在现乐堂赏秋菊,又在重阳采菊,这一前一后,正把菊花从观赏带入节俗。
重阳登高
九月季秋,重阳家宴,九日登高,把萸采菊。这几件事放在一起,就是古人的重阳基本图景。茱萸佩在身上,菊花采在手中,人往高处去,一边避灾祈寿,一边望远舒怀。
孟嘉落帽,是重阳故事里最有名的一段。东晋时,桓温在龙山宴饮,风把孟嘉的帽子吹落,他竟毫不觉察。旁人不敢提醒,桓温也命人不要说破,等孟嘉离席后,让孙盛作文戏弄他。孟嘉回来,看了文章,当场作答,辞采清壮,满座佩服。这个故事好就好在,它不是单写酒兴,而是写名士的从容。帽子落了不要紧,风度不能落。
芙蓉、金橘与秋果
张约斋的九月安排里,还有苏堤赏芙蓉、芙蓉池赏五色拒霜、珍林尝时果、景全轩尝金橘。芙蓉又名拒霜,花开秋日,清晨、午后、傍晚颜色常有变化,所以古人爱看它的娇妍,也爱它“拒霜”之名。霜气将至,它偏在此时开花,名字里便有一点不肯轻易退让的意思。
金橘则是另一种秋日小喜悦。它不像蟹那样隆重,也不像桂花那样清远,却带着日常口腹之乐。秋天的雅,不全在诗酒楼台,也在一枚小小金橘的酸甜里。宋人懂得把这些细碎乐事一一记下,因为他们知道,季节不是空泛的节气名,而是可以看、可以闻、可以吃、可以行走其间的生活。

所以,古人的秋天从来不是单一颜色。它有西湖残荷,有南湖稻色,有霞川秋云,有珍林红枣;有八月木樨,有中秋明月,有浙江潮水,也有重阳菊酒、苏堤芙蓉、景全轩金橘。张约斋这张游赏单,像是替南宋杭州的秋天做了一幅长卷。人在卷中慢慢走,走过香气、花影、潮声、果味,才知道所谓秋雅,不是躲开人间烟火,而是把人间烟火过得有节、有景、有情。
(本文主要参考了沈约《宋书》、房玄龄等《晋书》、周密《武林旧事》相关记载,以及陶渊明、李清照、杜牧等的诗文)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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