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山
2018年上映的电影《无问西东》，以清华大学百年历史为背景，用四个不同时代的故事，讲述几代青年在人生关口所作的选择。其中最令人难忘的一段，发生在抗战烽火中的西南。（点击观看电影海报）
王力宏饰演的沈光耀出身富裕家庭，是一名品学兼优的青年学生。母亲千里迢迢来看他，并不希望儿子投身战火。她告诉沈光耀，当初送他远行读书，是希望他能享受人生的趣味，而不是要他为家族增添多少荣耀。
可是战争已经来到这一代年轻人的头顶。
日军飞机掠过天空，炸弹落下。沈光耀最后瞒着家人参加空军，成为一名飞行员。影片最后，沈光耀的战机受创，他没有返航，而是驾机向日军军舰冲去，光荣殉国。
银幕上的沈光耀是经过艺术加工的虚构人物，不过八十多年前的中国，确实有过这样一群年轻人。沈光耀最接近的历史原型之一，就是中央航空学校第三期毕业生沈崇诲。
沈崇诲1911年出生，父亲沈家彝是法学家，后曾任国民政府司法院大法官。他读过南开中学，1928年考入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在校期间还是足球队、棒球队队员。1932年大学毕业后，他原本完全可以做一名工程师。
这一年，他却去了杭州笕桥。
一群风华正茂的大学生走进笕桥
1930年代的杭州笕桥，钱塘江畔坐落着当时中国最重要的航空学校——被誉为“中国空军摇篮”，由蒋介石亲任首任校长的中央航空学校。
在那个年代，飞行员不是只要胆子大就能干的职业。
飞行涉及机械、物理、气象、无线电、航空战术、空中侦察、轰炸等大量专业知识，对数学、文化程度和身体素质都有很高要求。中央航校采用美式训练体系，学生从初级、中级到高级飞行一路淘汰。
因此，走进笕桥的年轻人中，有相当一批来自当时中国的大学校园。
沈崇诲投考中央航校第三期时，就有罗英德、刘广利等一批清华学生先后报考。罗英德原来读的是清华物理系。乐以琴在投考航校以前，则曾进入齐鲁大学读书。
他们中也有不少人的家庭原本足以让他们过上相当优裕的生活。
沈崇诲的父亲是法学名士；四川人乐以琴家境殷实，父亲经营水烟和茶庄；许多年轻人从大学退学或者放弃原来的职业，跑到杭州学开飞机。
“九一八事变”是许多人命运改变的分界线。
沈崇诲大学毕业后曾到绥远工作。1932年底，得知中央航校招生，他冒着北方的大雪赶到北平投考。被录取后不久，他接到母亲病危的消息，赶回上海见了母亲最后一面，办完丧事，又回到笕桥。
后来他留下了一句话：“我将抛弃一切，尽忠报国。”
三十岁以前不成家
航校里的日子并不全是战争。上午练习飞行，下午上地面课。碰到阴雨天不能飞，年轻人就围坐在一起读书、聊天。
多年以后，航校学生张锡祜回忆，那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什么都谈，从古代战争谈到当时欧洲的航空人物。罗英德也记得那段日子：“那时，我们有梦想，有愤慨，有痛苦。”而同学间有着极深的友情。
沈崇诲、罗英德、郑少愚、乐以琴等人甚至相互约定：三十岁以前不成家。如果战争爆发，大家设法分到一起，“比翼作战”。
1937年8月 海空开战
1937年8月13日，淞沪会战爆发。第二天下午，日军轰炸机飞向杭州笕桥。
中国空军第四大队刚刚从河南周家口飞回杭州，飞行员连饭都来不及吃，便接到空袭警报，飞机升空。
这就是后来著名的“八一四笕桥空战”。这是中国空军首次与日军展开的大规模空战，多架日机被击落。
第二天，日本飞机再次来袭。23岁的乐以琴驾驶战机升空。他在这一天的战斗中连续击落四架日机，迅速成为中国报纸上争相报导的空战英雄。
几天之后，乐以琴又在上海西部击落日本军队飞机一架，因战功而成为中华民国空军史上第一位王牌飞行员。
可是对笕桥这些年轻人而言，战争开始以后，时间突然变得很短。许多人从航校毕业时只有二十岁上下。从毕业典礼到第一次作战，再到阵亡，有时只有几个月，甚至几天。
1937年12月3日，在南京保卫战中，乐以琴所驾驶飞机的水箱、油箱中弹起火。弃机跳伞后，因为其降落伞未能完全张开，而触地因重伤殉国，时年23岁。
“中国无被俘之空军”
8月17日，淞沪会战开始第5天。中央航校六期毕业生阎海文奉命轰炸上海日军阵地。
阎海文是辽宁北镇人。九一八事变后，他离开东北，到北平东北中学求学。高中毕业时，他同时考取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和中央航空学校。他选了空军。
这一天，完成轰炸任务后，他的飞机被日军高射炮击中。阎海文只得跳伞。风把降落伞吹向日军阵地。日军士兵很快围了上来。阎海文拔出手枪还击。子弹一发一发打出去，最后只剩下一颗。
留下的记载说，面对围上来的日军，他高喊一句：“中国无被俘之空军！”最后一颗子弹，他留给了自己。阎海文牺牲时只有21岁左右。日军后来收殓了他的遗体，并为这名拒绝投降的中国飞行员立墓。
两天以后，又轮到了沈崇诲。
沈崇诲最后一次起飞
1937年8月19日上午，沈崇诲所在的空军第二大队奉命出击。他的任务是轰炸长江口外的日本舰船。
沈崇诲驾驶的是一架诺斯罗普A-16攻击机，后座还坐着轰炸员陈锡纯。飞机起飞后飞向上海方向。途中，沈崇诲的座机被地面日军炮火击中，尾部冒烟，速度逐渐下降，开始脱离编队。
此时如果跳伞，两人仍有逃生的机会。但沈崇诲没有跳，而是决定奋力一搏，由两千公尺高空，瞄准日舰出云号，极速而下直接朝敌舰俯冲而去……
沈崇诲和陈锡纯再也没有回来，沈崇诲26岁，陈锡纯年仅22岁。
从清华土木工程系毕业，到杭州笕桥学飞行，再到长江口外的最后一次出击，从毕业到牺牲，他只走过五年。电影《无问西东》里沈光耀驾机冲向日舰的一幕，我们能从沈崇诲的故事里看到清晰的历史影子。
“飞将军”刘粹刚
两个月后，又一个名字从中国天空消失：刘粹刚。
他1913年出生于辽宁昌图，后进入中央航校学习。全面抗战开始后，他任空军第五大队第二十四中队队长。
刘粹刚是当时中国最著名的驱逐机飞行员之一。1937年8月到10月，中国报纸上不断出现他的名字。高志航、刘粹刚、乐以琴、李桂丹，被并称为中国空军“四大金刚”。
10月12日，刘在南京城上空击落日本海军于9月投入实战的九六式舰载战斗机，创造了中华民国空军第一次击落日军王牌飞机的纪录，克服了国府空军飞行员对日军新型机的恐惧心理。刘粹刚的英名从此脱颖而出，一时成为南京人街谈巷议的新闻人物。 此战，刘独创直“8”字机动，连续三次重复直“8”动作，摆脱敌机追击，化被动为主动，以劣势装备霍克三战胜了敌人的优势装备九六式，南京市民涌上街头观战，亲眼目睹了日军王牌飞行员坠毁阵亡的现场。曾与他进行遭遇战的日本王牌飞行员加藤建夫上尉，在日记中高度称赞刘粹刚，说他是“常山赵子龙”式的空中勇士。
1937年10月26日，刘粹刚奉命飞往山西支援忻口战役。天色已晚，他的飞机在山西高平一带撞上高楼坠毁。刘粹刚时年24岁。
刘粹刚还有一段在当时空军中颇为人知的爱情。他的妻子许希麟与他结婚不久。飞行员出征后，两人只能靠书信往来。
但许希麟再也没有等到丈夫的归来。后来，她在昆明主持了一所学校，名字就叫“粹刚小学”。那里收的许多孩子，是正在服役的空军军人和阵亡飞行员的子女。
结语
1934年第三期毕业恳亲会上，许多父母曾千里迢迢来到杭州，看着儿子从中央航校毕业。
后来，他们中的一些人收到的，是儿子的阵亡通知。同年入校，同年毕业，又在同一场战争中，相继没有回来。
电影《无问西东》里，沈光耀最后一次驾机升空之前，仍然是一张年轻的脸。
在真正的1930年代，那样的脸并不只有一张。笕桥的毕业照上，一排又一排，都是年轻的脸。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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