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牌《如梦令》的前世今生
文／远山
提起《如梦令》，很多人先想到李清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再熟一点的，还会背另一首：“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可是《如梦令》并不是李清照创的。往前追两百多年，会遇到一个很意外的人——后唐开国皇帝李存勖。
这个人一辈子都很有戏。他十几岁跟着父亲打仗，二十多岁成为晋王，三十多岁灭后梁、建后唐，一度打得北方几乎没有人敢与他争锋。可登基才三年，他就在兵变中死了。
杀进宫里的那个人，偏偏还和他最喜欢的戏曲有关。
一个很会打仗的皇帝
李存勖生在晚唐，父亲就是大名鼎鼎的李克用。当时天下已乱成一团。朱温篡唐建立后梁，李克用占据河东，双方打了很多年。李克用没有熬到最后，908年病死，23岁的李存勖接过了父亲留下的地盘和军队。
这个年轻人很能打，可以算是一代军事天才。
后梁几次想趁李克用新死、晋军人心未稳之际动手，都被李存勖打了回去。后来他又击败刘仁恭父子，与契丹交战。到了923年，干脆称帝，国号唐，史称后唐。同年攻入开封，后梁灭亡。
连他的死敌朱温都很欣赏这个年轻人。《资治通鉴》记载，朱温曾感叹：“生子当如李亚子。”亚子就是李存勖的字。
但李存勖还有另外一面。
他喜欢唱戏。而且不是坐在台下听听而已。
皇帝自己也上台
李存勖懂音律，也会填词作曲，兴致来了还亲自粉墨登场。他给自己取了一个艺名，叫“李天下”。
《新五代史》记载，他有时候上台演戏，还让伶人打他耳光，大家嘻嘻哈哈。做晋王时如此，当了皇帝后还是如此。
皇帝喜欢唱戏，本来也没什么。偏偏李存勖对身边的伶人太宠。
景进等伶人可以自由出入宫廷，有的还插手政事。李存勖又打算给几个伶人刺史的官职。大臣郭崇韬实在看不下去了，劝他：跟着陛下打天下的那些将士，出生入死，很多人还没有得到封赏，现在却先让伶人当刺史，大家心里会怎么想？
李存勖知道郭崇韬说得有道理，可是他已经答应人家了。
这件事看起来不大，却很能看出他当皇帝以后的毛病。他在战场上非常果断，一到宫廷里，却越来越任性。
几年之后，局面真的失控了。
最后杀进宫里的竟是个伶官
926年，后唐各地接连发生兵变。
李存勖身边有个叫郭从谦的人，身份很特殊。他既是军人，也是伶官，而且曾被李存勖收为养子。郭从谦与被李存勖诛杀的郭崇韬、李存乂都有关系，所以一直心怀不满。
四月，洛阳又出事了。
郭从谦率军攻打皇宫，李存勖亲自带着近卫抵抗。混战中，一支箭射中了他。李存勖伤势很重，喝下一碗酪浆后不久便死去。
这时他才42岁。
更荒唐的事情还在后面。身边的伶人没有棺木，只好找来乐器堆在他的尸体上，一把火烧了。
欧阳修后来写《新五代史》，讲到李存勖这一生，忍不住感叹：“方其盛也，举天下之豪杰，莫能与之争；及其衰也，数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国灭，为天下笑。”
这段话后来成了《伶官传序》中最有名的一段。
但谁能想到，这样一位马上得天下的皇帝，还给中国词史留下了一个很婉约的词牌。
《如梦令》原来不叫《如梦令》
李存勖留下过一首小词：
“曾宴桃源深洞，一曲舞鸾歌凤。长记欲别时，和泪出门相送。如梦，如梦，残月落花烟重。”
这首词很短，只有三十三字。
前面还在回忆桃源宴饮，有歌有舞；接着忽然写到离别，有人含着眼泪送他出门。到了最后，只有一句：“如梦，如梦。”
当初这个词牌其实叫《忆仙姿》。
到了北宋，苏轼也用这个调填词。他在词前特意交代，这个调本是唐庄宗李存勖所作，原名《忆仙姿》，他觉得名字不够雅，便从李存勖原词里取出“如梦”二字，改叫《如梦令》。
这个名字就这样留下来了。
它还有别名。因为李存勖开头写“曾宴桃源深洞”，后来有人称它《宴桃源》；其他词人填写时又衍生出《不见》《比梅》等名字。不过流传最广的，还是《如梦令》。
但真正让普通人都记住这三个字的，还得要等到宋代另一位也姓李的女子。
《如梦令》火在李清照手里
李清照有两首《如梦令》太有名了。一首是：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没有大道理，就是一次游玩。
喝了酒，玩得太晚，划船回家时还走错了路，一头钻进荷花深处。几个人赶紧划船，“争渡，争渡”，结果把水边的鸥鹭全惊飞了。
三十三个字，连人带船都活了。
另一首大家更熟：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昨晚风雨不小，李清照早晨醒来，还惦记着院子里的海棠，便问侍女花怎么样了。
侍女说，还是老样子。
她不信。这么一夜风吹雨打，怎么可能还和昨天一样？
于是有了“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绿”是叶，“红”是花。雨后叶子更盛，花却落了不少。她偏不用“盛”“残”，而用了“肥”“瘦”。
这四个字一出来，海棠经过一夜风雨后的样子也就被写活了，栩栩如生。
有意思的是，《如梦令》这个调本来就有叠句。李存勖写“如梦，如梦”，李清照到了这里换成“知否，知否”；另一首又用了“争渡，争渡”。
同一个位置，换两个字，味道便完全不同。
李存勖的“如梦”略带惆怅；“争渡”是一个年轻女子划着船乱闯荷塘；到了“知否”，又像她刚睡醒，睡眼朦胧，听见侍女说错了话，随口回了一句。
这大概也是词牌极有意思的地方。格子早就定好了，后来的人都得照着填，可真正到了高手手里，谁也不会让你觉得她是在“填格子”。
今天我们说起《如梦令》，多半先想到李清照。可若再往前翻两百年，还会看到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回到宫里却喜欢登台唱戏的李存勖。
他留下的那句“如梦，如梦”，最后竟成了这个词牌的名字。
至于他自己那42年的人生，从晋王世子到后唐皇帝，再到洛阳兵变中的一支流矢，回头看去，也确实快得，如同一场梦。
参考资料
本文主要参考了欧阳修《新五代史》、司马光《资治通鉴》、《尊前集》及清代万树《词律》等资料，并参照《全宋词》中苏轼、李清照相关词作及词序。
（点阅【词牌故事】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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