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世纪一位鲁莽的历史爱好者发现了特洛伊城,却为后来的考古学家增添了难题。
作者/沃克‧拉尔森(Walker Larson)编译/徐筱婷
荷马史诗的魔力,让一代接着一代的人们都感受到“多风的特洛伊,那回荡着战声的平原”( the ringing plains of windy Troy)(注1)所散发的魅力;即便是亚瑟王的卡美洛(Camelot)也没能像特洛伊这般,在传说和想像的迷雾中耸立着塔楼林立的堡垒。
特洛伊,现身于西方文明之初,是第一座城市,也是所有城市的原型。
这座辉煌却注定要覆灭的城市,虽作为我们最根本文学作品的灿烂背景,在数千年来却只存在于神话之中。
一直到1870年代,这个情况终于有了转机,这得归功于一位商人兼业余考古学家,他名叫海因里希‧施利曼(Heinrich Schliemann)。

坚定的考古学家
施利曼于1822年出生于梅克伦堡-什未林的新布科夫(Neubukow, Mecklenburg-Schwerin,当时隶属于德意志邦联);双亲是路易丝‧特蕾西‧索菲‧施利曼(Luise Therese Sophie Schliemann)和贫困的路德会牧师恩斯特‧施利曼(Ernst Schliemann)。
根据施利曼的自传,他在七岁时从父亲给他的一本历史书籍中看到了陷入火海的特洛伊城的插图,这景象从此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点燃了他坚信荷马描述的特洛伊战争以及那座高墙耸立的城市并非虚构、而是有历史根据的信念。
少年施利曼曾在一家杂货店工作,后来他决定移民,并跳上一艘开往委内瑞拉(Venezuela)的船班,担任船舱服务员的工作;当船只在荷兰海岸外遭遇海难后,他又转到一家阿姆斯特丹公司担任办公室助理。
这位聪明、年轻的小伙子展现了语言天分,能够流利地读写多种语言,其中包含俄语和希腊语。

施利曼在公司内部不断晋升,他的商业敏锐度也不断提升;最终,他透过从事靛蓝染料贸易以及在克里米亚战争(Crimean War)期间担任军事承包商而进账了巨额财富,并在1852年与一位名叫叶卡捷琳娜‧雷申(Ekaterina Lyschin)的俄罗斯女子结婚。
根据他的回忆录,他在36岁就可以退休了;而就在此时,他决定要把时间投入在挖掘特洛伊的真实地点。然而,施利曼所描述的内容,其可靠性受到了质疑,因为他有夸大与美化其经历的倾向。
特洛伊的真实遗址
能确定的是,施利曼为了寻找特洛伊做准备,曾广泛游历希腊、意大利、斯堪地那维亚(注2)、德国、叙利亚、印度、中国和日本,并在巴黎研习考古学。而他与英国考古学家弗兰克‧卡尔弗特(Frank Calvert)在1868年的相识,是他踏上特洛伊寻根之旅重要的一步。
卡尔弗特家族拥有一块地,其中包含了希萨里克(Hisarlik)的一部分;这是位于土耳其海岸的一处古城遗址,而卡尔弗特相信希萨里克就是古特洛伊的所在之处。
卡尔弗特的论述部分基于苏格兰博学家查尔斯‧麦克拉伦(Charles Maclaren,1782—1866年)的研究,后者曾担任《大英百科全书》(Encyclopedia Britannica)的编辑;然而,他缺乏资金来启动具规模的考古开挖、证实其直觉。

希萨里克是一处位于土耳其达达尼尔海峡(Dardanelles Strait)入口附近的考古遗址,人们长久以来对这里的认知,是一个埋藏着一座希腊化时期及罗马时期的城镇遗址,被称为“伊利翁”(Ilion)或“伊利乌姆”(Ilium)。
这座城镇就是特洛伊,与传说中的名字“伊利乌姆”有明确的语言学连结,史诗《伊利亚德》(Iliad)正是源自于此。
另外,希萨里克坐落于两条河流之间的山丘之上,这一点也与荷马对城市位置的描述如出一辙;诗中提到的伊达山(Mt. Ida),一座真实存在的山,距离希萨里克以南仅约32公里。
卡尔弗特认为这些证据非常耐人寻味,并且说服施利曼:希萨里克可能就是古特洛伊遗址。财力雄厚的施利曼便在当地着手进行考古发掘,来证实这一理论。
他并不是第一个在希萨里克挖掘的人,卡尔弗特本人也曾在此地做了一些努力,只是先前的发现仅止于初步性质。施利曼于1871年真正开启了大规模的挖掘工作——此前他与俄罗斯妻子离婚,并娶了一位名叫索菲亚‧恩加斯特罗梅诺斯(Sophia Engastromenos)的希腊女子。
此时,希萨里克是一处巨大的人造土丘,而且包含了至少十座层层叠叠的城市,每一层都比上层城市更为古老,它们像地质岩层般叠在一起;数个世纪以来,不同居住者都在前一个居住者的遗迹上建造了自己的城市。
此地最后的居民是从公元前85年左右一直占据到公元3世纪的罗马人,而这处遗址历史悠久的程度,对这批罗马人而言都堪称“古代遗迹”了。

希萨里克的文化层
• 特洛伊九期,罗马帝国时期,公元前85年—公元201—300年。
• 特洛伊八期,希腊化时期。
• 特洛伊七期,公元前1275年—公元前1100年。
• 特洛伊六期,公元前1800—1275年,青铜器晚期(Late Bronze Age),被认为是荷马笔下的特洛伊。
• 特洛伊五期,青铜器中期,约公元前2050—1800年。
• 特洛伊四期,青铜时代早期(EBA)IIIc 期,阿卡德时期之后。
• 特洛伊三期,青铜时代早期(EBA)IIIb 期,约公元前2400—2100年,与乌尔 III 期相当。
• 特洛伊二期,青铜时代早期(EBA)II 期,公元前2500—2300 年,阿卡德帝国时期。
• 特洛伊一期,铜石并用时代晚期/早期青铜时代第一期(EB1),约公元前2900—2600年。
• 库姆特佩,铜石并用时代晚期,约公元前3000年。
• 哈纳伊特佩,约公元前3300年,与杰姆德特‧纳斯尔时期相当。
• 贝西克特佩,与乌鲁克四期相当。
施利曼当时相信,原始特洛伊就藏在这层层堆叠的历史岩层最深处,所以他迅速穿越上层的尘土、泥土与石块,往下寻找最古老的那一层,使得部分上层时期遗迹受到了破坏与摧毁。
他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古老城市,它们承载着数千年的兴衰更迭、战火与背叛的故事,如今我们却已不得而知。
1873年,施利曼挖出了极为古老的防御工事与宝藏,并且认为自己成功找到了特洛伊,遂以非法走私的方式将这些宝藏运出了土耳其。他以史诗《伊利亚德》中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Priam)之名,为这些宝藏命名为“普里阿摩斯的宝藏”。
但事实上,他挖掘的深度远远超过历史上的特洛伊;后来经过证实,真正的特洛伊约为公元前1800年至公元前1275年,即青铜器时代晚期,也就是“特洛伊六期”(第六层遗址)。
奥斯曼(Ottoman)政府因不满他分配(或者说,未能妥善分配)遗址出土文物的方式,而对他提起诉讼;在解决这场官司后,施利曼在1876年出版了著作《特洛伊及其遗址》(Troy and Its Ruins),并在随后重启了考古工作。
这一阶段的考古发现了五座竖穴墓(Shaft Grave)(注3),包含了16具遗骸以及一批金、银、青铜和象牙制品;施利曼认为,这就是荷马史诗《伊利亚德》中的重要人物阿伽门农(Agamemnon)及其妻子克吕泰涅斯特拉(Clytemnestra)的陵墓。不过,这项认定在今天并未被普遍认可。(注4)

没错,就是特洛伊
施利曼在1880年代执行了进一步的挖掘,并在后来获得德国考古学家兼建筑师威廉‧多尔普费尔德(Wilhelm Dörpfeld)的协助;此人曾参与奥林匹亚(Olympia)遗址的挖掘工作,而施利曼的那套“粗暴”的挖掘方法,在他的帮忙之下也提升了效率。
然而,施利曼的工程最终因他无法治愈的耳疾而中断。1890年12月25日,当途经那不勒斯(Naples)的一座广场时,他突然倒地,隔日便与世长辞。
这一项由卡尔弗特与施利曼所开启的研究工作,由多位继任者(如多尔普费尔德)延续下去,甚至一直持续至今。
在1930年代,美国考古学家卡尔‧布莱根(Carl Blegen)在希萨里克发现了青铜时代曾发生过一场长期围城战的证据——这正是传说中特洛伊战争所处的时代。
直到1990年代,另一项有助于确认卡尔弗特与施利曼假设的证据方才出现。有个长期困扰考古学家的问题:遗址规模如此狭小,要说希萨里克的第六层可能是传说中的特洛伊这座据称规模宏大的城市,这怎么说得过去?
答案在1990年代曼弗雷德‧科夫曼(Manfred Korfmann)进行的发掘工作中浮现出来,他有一个突破性的发现:施利曼当年发掘的原始山顶遗迹,仅是特洛伊设有城墙的主堡,而从这座主堡向外扩散的,是周围环绕的广阔外城(或称下城)。
这项发现证实希萨里克在青铜器时期确为一座大城市,约有六千到一万名居民,与特洛伊的传说相吻合。
我们心中对这座传奇城市与那些可能和荷马伟大史诗交织的历史脉络所怀有的迷恋,可能短期内都不会消散——也不应该消散。
在西方传说中,特洛伊城的陷落是创建罗马、不列颠、法国的那场远古大灾难,某程度来说,它是孕育所有西方经典故事的源头——一半历史、一半传说,由荷马与维吉尔(Virgil)(注5)以不朽文字写下的这段故事,蕴含着一种颤栗之美,至今仍萦绕在我们的心头。
没有一座城市能与特洛伊比拟,若说罗马是“永恒之城”,那么“时间之城”则非特洛伊莫属;它是我们过去与未来的诗意象征,因为它那在战栗与烈焰中的崩塌,不断地在历代古老诗篇与传说中回荡,提醒着我们:人类建造的每一座城市,终将走向毁灭。

本文“From Myth to History: The Discovery of the Real Location of Homeric Troy”刊载于英文大纪元。
【作者简介】
沃克‧拉尔森(Walker Larson)在成为自由撰稿人及文化专栏作家之前,曾在威斯康辛州的一所私立学院教授文学与历史。目前他与妻女定居在威州。他拥有英语文学与语言学硕士学位,作品曾刊载于《海明威评论》(The Hemingway Review)、《智识精选》(Intellectual Takeout)以及他在Substack上经营的写作专栏《榛果》(The Hazelnut)。他同时也是两部小说《全息图》(Hologram)与《天球之歌》(Song of Spheres)的作者。
译注:
(1)“Far on the ringing plains of windy Troy” 出自英国维多利亚时代著名诗人丁尼生(Alfred, Lord Tennyson)于1842年发表的经典诗作《尤利西斯》(Ulysses)。尤利西斯即为奥德修斯(Odysseus)。尤利西斯是拉丁语翻译,罗马神话中用此名称,奥德修斯则是希腊语原名。
在荷马史诗中,特洛伊(Troy)经常被冠以“风大的”、“多风的”(windy / anemóessa)这个固定修饰词。
(2)斯堪地那维亚,在地理上是指斯堪地那维亚半岛,包括挪威和瑞典,文化与政治上则包含丹麦。
(3)竖穴墓(Shaft Grave)是一种将墓穴垂直向下挖掘深坑,并在坑底放置逝者遗体或棺木的古代墓葬形式。
(4)阿伽门农(Agamemnon)是希腊迈锡尼国王,在特洛伊战争中的希腊联军担任统帅。阿伽门农之弟墨涅拉俄斯的妻子是希腊神话中宙斯与勒达之女海伦;海伦被特洛伊的王子帕里斯(Paris)拐走是特洛伊战争的导火线。战争胜利后,阿伽门农顺利回到家乡,然而其妻克吕泰涅斯特拉(海伦的双胞胎姊姊)对于阿伽门农在出征时因得罪狩猎女神阿提米丝(Artemis,阿波罗的双胞胎姊妹)而以长女伊菲革涅亚献祭之事怀恨在心,便与情人埃癸斯托斯一起谋害了阿伽门农。
(5)荷马的《伊利亚德》描述特洛伊战争第十年的几周与阿基里斯的愤怒,在赫克托耳(Hector,特洛伊王子、战争主将,特洛伊第一勇士,帕里斯的哥哥)葬礼时就结束了。而维吉尔(Virgil)的古罗马史诗《埃涅阿斯纪》(The Aeneid)则记载着木马计、特洛伊陷落的惨烈过程,他在书中让逃出特洛伊的英雄埃涅阿斯(Aineías,后来的罗马建国先祖)亲口讲述了城池失守的那一夜。
(6)狄多(Dido)为迦太基女王,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The Aeneid)中记载,她与特洛伊英雄埃涅阿斯(Aineías)相爱,但埃涅阿斯因受神谕召唤前往意大利建城而离去,狄多心碎绝望而自焚殉情。
责任编辑:李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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