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山
2026年9月23日,北京开了一场沙龙,名字挺学术,叫“三星堆—金沙与周边文化交流”。会上一下子发布了四项古蜀文明的多学科研究成果。要说最吸引人的,是其中一项直接冲着三星堆的老问题去的:坑里那些青铜器、金器、玉器、象牙、海贝,还有一大堆模样古怪的器物,当年到底是怎么被埋进地里去的?
咱们很多人第一次听说三星堆,脑子里冒出来的都是那张大得吓人的青铜面具,枝上站满铜鸟的青铜神树,薄得跟纸一样的黄金面罩,还有跪在地上把尊顶在头上的小铜人。东西太抢眼了,抢眼到大家光顾着问“挖出了啥”,反倒把一个更要紧的问题给漏了:这么多宝贝,为啥会整整齐齐出现在同一批坑里?是打了败仗慌忙掩埋?是城破庙烧之后的残局?还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大祭祀?
这回的新研究,把答案往最后这种可能推了一大步。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那些坑不太像慌乱中收拾的烂摊子,倒更像是古蜀人正儿八经办完的一场礼仪,把一批国宝郑重其事地封存了起来。
黑土之下的国宝

要聊这些坑,咱们得先把时间线捋一捋。1929年,广汉三星镇有个农民叫燕道诚,淘沟的时候淘出一坑玉石器——这就是三星堆考古的开头。可真正让全世界都回过头来看它的,是1986年,两座祭祀坑一出来,青铜器、金器、玉器、象牙、海贝大批见天,很多器物的长相跟中原商周青铜器根本不是一路,你说怪不怪?
到了2020年前后,考古队又陆续找出六座新坑。八座坑凑齐了,第二轮发掘铺开,上万件文物出土,不少还得在实验室里一点点提取、修复、拼对,这可是个慢工夫。两轮挖下来,碳十四把坑的埋藏年代钉在了距今三千二百年到三千年之间。换算成咱们熟悉的朝代,大概是商代晚期到西周早期——中原那边正赶上商周换代,西南这边的古蜀,社会和信仰也在经历一场大变动。你看,时间点一对上,这事儿是不是就耐人寻味了?
三星堆的坑有个标志,一挖开,常见一层黑土。黑土里有啥?木炭、灰烬、烧过的土块、烧骨,被火燎过的青铜碎片。坑里的器物呢,大多破的破、断的断、变形的变形,有的大件还得跨坑找零件才能拼回原样。看到这场面,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三星堆是不是打过仗啊?城破了,庙烧了,祭器让人砸烂,匆忙之下埋了了事?

这个剧本,说实话,挺有戏剧性的,拍成电视剧肯定好看。可考古这行当,不吃戏剧性这一套。
这几年,研究者换了个打法。不光盯着器物本身看了,开始去读土层、读沉积,看看灰烬是从哪儿来的,器物在坑里是怎么摆的,哪些碎片能跨坑拼到一块儿去,试着把当年的埋藏过程一帧一帧倒放回去。这么一倒放,嘿,事情比“战乱毁灭”复杂多了,也庄重多了。
一场有顺序的封存
这次发布的成果里,首都师范大学张俊娜的团队,专门啃了四号坑,把它的沉积史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出来的埋藏顺序,清楚得很:古人先在坑底把青铜器、金器、玉器、象牙、海贝这些高等级的礼器一件一件放好,摆得规规矩矩;接着,把坑外面焚烧场地上剩下的木炭、灰烬、烧土块、烧骨,还有高温熔化的铜碎屑,从东南方向倒进坑里,盖在器物层上头;最后,再一层一层填上黄土,压实封口。
大家注意,这个顺序,就是关键。
你想啊,要是普通的灾难现场,器物、灰烬、泥土肯定搅成一锅粥,乱七八糟。可四号坑摆在咱们眼前的,是明明白白的三步:先放礼器,再盖燃烧剩下的渣子,最后回填封土。这哪像逃难时随手一埋?分明是照着规矩,一步一步办下来的仪式嘛。
北京大学的赵昊和他的团队,是从另一个角度切入的:看八座坑在地上的布局,看器物怎么跨坑拼合,看器物在各坑之间是怎么分配的。得出的判断是,这很可能是一场分了阶段、经过周密筹划的大型仪式留下的痕迹。
当然了,离“彻底解开三星堆之谜”还差得远,可这个视角一换,那些被砸断、被火烧、被土封的器物,就有了另一种读法:它们未必是“被毁掉”,没准儿是在仪式里被“转换了状态”,然后交还给神灵、祖先,或者另一个世界去了。

这话怎么讲呢?咱们今天的人,一说祭祀,把完好无缺的东西恭恭敬敬摆上祭坛,经过祭拜仪式后只把纸钱之类的供品焚烧。可古人的祭祀,路子野得很,很多仪式里,烧掉、折断、埋掉,本身就是祭祀动作。器物离开人间,沉入地下,这个过程,它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你再想想,三星堆的青铜神树、青铜面具、金面罩、象牙,哪一件不是国之重宝?古蜀人要是为了躲战乱,大可以挑几件精品转移藏匿,何必成批往土里送,还要过火、覆灰、回填,费这么大周章?这哪像在保管财产,分明是在办一件跟信仰有关的大事嘛。
那些青铜人像在做什么?
要说三星堆最吸引人的地方,笔者觉得是它的器物常常不像死物。你看那青铜大立人,两手在胸前虚握着,像是曾经托过什么神圣的东西;青铜神树高大得离奇,枝头上栖着鸟,活像一架连着天和地的梯子;青铜纵目面具两眼暴突,双耳外张,神情威严得让人发怵;顶尊跪坐的那个小铜人,跪在地上把尊举过头顶,就像把某个祭祀的瞬间冻结在了青铜里头。

2026年7月,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公布了一项关于青铜顶尊跪坐人像的新研究。专家的看法是,这件东西不是啥抽象的神话符号,很可能是古蜀祭祀仪典的一个具象记录。早先的研究已经证实,它能跟八号坑出土的一件“神兽”拼在一块儿,合体之后一看,祭祀场面的复杂程度一下就上来了。
这一点,对咱们理解三星堆太要紧了。
咱们以前总说三星堆“神秘”,为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的长相跟中原青铜器对不上号。中原那套,鼎、簋、爵、尊,讲究的是用器物的组合来体现礼制的秩序;三星堆这边呢,满坑的人像、面具、神树、鸟兽,还有一堆复合器,视觉冲击太强,强到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可“神秘”不等于“看不懂”。你换个角度想:如果这些青铜人像和神兽,本来就是祭祀场面的记录,那三星堆的器物就不是古人天马行空的瞎想,而是一套自有逻辑的礼仪和信仰系统。只不过这套系统没留下《诗经》《尚书》那样的文字让后人直接去读,咱们只能从器物、土层和残留物里,一点一点往里走。
(本文主要参考了关于2026年三星堆—金沙多学科研究成果发布的报导、关于三星堆祭祀坑发现40周年的报导,以及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公布的三星堆青铜器与祭祀研究相关成果。)
责任编辑:安提宇、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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