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钟铧
【本节故事概要：犯人胡土松从医务室回来，又被挂上木牌罚站。值班台账只记他的过错，对翦伟殴打犯人却只字不提，让“我”（夏大俊）隐约觉得，监狱有一本看不见的《红朝词典》。晚间，孙区长设宴迎新，却和翦伟先后说“表妹来了”，匆匆离席。待桌边只剩“我”和井队长，一本被退回的书稿牵出了胡土松挨打的另一层缘由；而孙区长的后台，也让“我”暗自心惊。】
钟铧，2006年那个下午，门外那阵拖车声，我至今还记得。车轮在水泥地上骨碌骨碌地滚，一声声近了。我伏在桌上，原盼那车快些回来；等它真到了门口，我却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
那响声方才歇住，“鼓眼睛”便进了办公室，径走到沙发跟前，觑着翦伟的脸。
翦伟横躺在沙发上，微微睁开眼睛。“鼓眼睛”赶忙俯下身，说：“医生瞧了瞧，说没事，人在车间门口。”
翦伟把眼一闭：“叫他站在门口。”
“鼓眼睛”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我仍伏在桌上偷眼斜窥，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挨了半个钟头，我才起身，装作要去解手，走出办公室。朝车间门口一望，胡土松果然站在那里。
只见他一身水泥灰，脸上的血草草洗过，耳根还剩一道淡红。嘴唇肿得合不拢。翦伟照他面门那一脚，踢掉了他半颗门牙；剩下的半截露在唇间，断茬上还沾着几点鲜血。胸前垂着一块大木牌，白底黑字，大书六个字：破坏改造秩序。
牌子左右各有一个孔，一根粗电线，两头就拴在这两个孔里，中间那一段勒着他的后颈，皮肉发红。我原以为他伤成这样，怎么也得靠着门框站。再看时，他两脚立得稳稳的，腰背笔直，两手垂在裤缝边，只把头低着。
钟铧，那一下午，我坐在桌前，隔一会儿便朝车间门口瞟一眼。胡土松还在那里，低着头，木偶一样。他骂民警，自然不该；照规矩训他几句，我也觉得应当。可我哪里料到，他会挨那几脚，掉了半颗门牙，回来还得挂着木牌罚站。
我头一天下监区，哪里晓得他们平日是怎样处置人的。我只盼翦伟是碰巧动了火。可车间里的机器照旧响，办公室里还有人慢慢翻着报纸，仿佛这一天同别的日子没什么两样。倘若今天当真是个寻常日子呢……想到这里，心里便有些发凉。
下班前一个钟头，只听手机一响。翦伟一把抄起来，听了几句，笑着应道：“好，好。”挂了电话，他朝井队长打了个响指：“老孙今天请客，江山多娇，一楼‘摸鱼儿’房间。老孙连顶晚班的两个干部都安排妥了。”
下班十分钟前，井队长从抽屉里取出台账，往桌上一摊，朝我招手道：“小夏，过来学一下子。”
我挨到桌边。他拿笔杆往纸上一指：“头上三样，日期、班次、哪个值班。底下是人头：实押几多，出工几多，哪几个留在监舍，都要对得上。去医务室的，几时去、几时回，也得记清楚。”
说罢，他提笔便填。写完人数，又记下胡土松往返医务室的时间，接着把笔杆往下一移：“巡过几回车间，开工、收工顺不顺当，记在这里。到了‘教育改造’，哪个谈过话，哪个违了纪，怎么处置，都要有个交代。末尾是交接，留给晚班接着办的事，莫漏了。”
在“教育改造”一栏，井队长笔尖略一停，落下几行字：
“午间就餐时，罪犯胡土松辱骂值班民警，扰乱改造秩序。经现场训诫，责令反省。”
他又在交接栏里写明，晚班继续留意胡土松的情况，随后在页末添了一句：
“本班监管秩序总体正常。”
钟铧，入职培训那一个月，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监狱人民警察六条禁令》的第一条：“严禁殴打、体罚或者指使他人殴打、体罚服刑人员。”那时候读着，心里只觉得这是再正当、再公道不过的了。
如今这本台账上，胡土松骂了人，写得明明白白；罚他反省，也写得清清楚楚。可唯独翦伟踢出的那几脚，纸上竟连一点点墨痕也找不着。
我那时忽然觉得，这红朝监狱的高墙电网里头大约藏着一本看不见的《红朝词典》。字自然还是从小认得的那些字，可一件事该怎么定义，都有了另一套讲究。我们这些人到了这儿，倒像是得从头学起。
“江山多娇”是家湘菜馆，出了监狱大门，走半里路就到。刚进“摸鱼儿”房门，剁椒的辣气夹着腊肉的烟香，迎面扑了过来。圆桌上摆着腊肉炒蒜苗，肉片薄薄的，边沿透着油；酸豆角炒肉末还冒着热气，一碟虎皮椒煎得皱巴巴的，焦斑上泛着亮光。桌心空着一块，一个穿便服的小个子正端着一大盘剁椒鱼头往里放。鱼头上满铺着碎红椒，盘子一斜，红油就往盘沿上涌。
“孙区长，我来！”翦伟抢上两步，伸手托住盘底。井队长忙把旁边两碟菜挪开。我这才晓得，那小个子就是孙区长孙颂江，翦伟嘴里的老孙。
孙区长五短身材，约莫一米五六身高。他额头宽大，两道扫帚眉下闪着一对鹰隼一般的小眼睛。他抬眼朝我脸上一扫，叫人还没开口，就觉得被他看透了。接着，那两片薄唇微微一弯，笑得极是亲热，倒像见了多年的老熟人。可那笑容底下，总叫人觉着藏着一股子劳改营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诡秘。
我也想过去搭把手，他一伸手，拉来一把椅子：“坐，你是客唦，有他们两个张罗就够了。有没有忌口的？喝啤的，还是来点白的？”
我忙说：“都行，听您安排。”
钟铧，我不瞒你，他这么招呼我，我心里受用得很。头一天上班，开口怕说错，闷着又怕失了礼，紧张了一天。有人替我拉开一把椅子，问我吃得惯什么，我坐下去，绷了一天的肩膀才松开。
菜摆齐了，孙区长问我从前在学校教什么。我说教语文。他夹了块腊肉搁进我碗里，笑道：“那蛮好唦！咱们监区，嗓门大的不少，拿起笔会写的，还真找不出几个。”
我们喝啤酒。酒过三巡，忽听开门声，探进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子来。他像是寻座吃饭的，见了我们这一桌，脸上登时堆起笑来打招呼：“孙区长，你们也在这里啊？”
孙区长只略略点了一下头，依旧低着头，从筷尖上细细拣去一根极细的鱼刺，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翦伟和井队长两个更是木着脸，装作没瞧见。我手边正巧空着一把椅子，本想顺手往外拉一拉请他坐，见桌上竟无一人开口，那手生生停在半空，又讪讪地放下了。
那中年狱警立在原地，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好生尴尬。他眼里闪过一丝恼意，复又强把脖子一梗，硬生生摆出一副极不在乎的模样，干笑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间。
菜吃了一大半，我伸手去够碟子，袖口带倒了塑料杯。啤酒沿着桌面淌开，直往孙区长那边去。我心里一急，连说了两声对不住，又怪自己毛手毛脚。
孙区长已经抽了两张餐巾纸，按在桌上。白纸一挨着酒便透了。他又抽一张，一边吸着酒，一边对翦伟说：“那好的一件事，叫他搞泼了。你带着小夏捡起来。小夏是高材生，跟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
翦伟嘿嘿一笑：“夏队长是笔杆子，往后还要多操点心。有啥事只管说唦。”
我捏着那个空杯子。听到“搞泼了”，还以为孙区长在说我；听到“带着小夏”，才晓得他另有所指。那件事是什么，我却不好当桌追问。
又吃了一会儿，孙区长搁在桌边的手机响了一声。他顺手拿起来看了一条短信，就扭头朝窗外望了望。翦伟在旁边问：“老孙，还来不来一瓶？”他随口应了声“好”，那双鹰隼似的眼睛还直勾勾地望着窗外。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头来问：“你刚才讲啥？”
看他这个样子，我疑心他屋里出了什么急事，几次想问，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直紧紧攥着手机，窗外的汽车喇叭“滴滴”一响，他就把身子往窗边探一探。等没了动静，他才坐正身子，接着听我们说闲话。
约摸过了十分钟，他又往窗外望了一眼。这一回，他猛地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说：“我表妹到了。你们接着吃，我先走一步——饭钱早就付过了！”说完，他整了整衣襟，又抬手理了理头发，大步出门去了。
我忍不住朝窗外看。馆子门头的灯已经亮了，照着门口那几级台阶。
台阶下站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子，两道细细的柳叶眉，嘴唇抹得红艳艳的。红双肩包斜斜地挂在背上。有人从馆子里出来，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手还捏着包带，眼睛一直朝门里望。
孙区长一出来，她脸上就笑开了，紧走几步迎上去，仰起脸说了句什么。我在房内没听清，只见孙区长在台阶上停了停，侧过脸听她说，也跟着笑了。
孙区长陪着她走到路边，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车刚停稳，他便拉开后门，让她先进去。她把双肩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往里挪了挪，孙区长这才跟着钻进去。
车子在街心掉了个头。我看见双肩包的那点模糊的红，在视线里一晃，便跟着车子拐过了街角，不见了。
我回过脸来，见翦伟和井队长也都离了座，正伸长脖子往窗外瞧，便说：“孙区长跟他表妹还蛮像咧。”
翦伟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仰脸哈哈大笑，身子直往后仰，椅子咯吱咯吱地响。井队长也坐了下来，只抿着嘴，拿筷子慢慢拨着碟子里的麻辣豆腐。
又吃了几口，翦伟把筷子一搁，起身要走。井队长问：“急个啥？酒还有半瓶咧。”
“我的表妹也来了唦！”翦伟自己先笑起来，拉开门，一阵风似的出了房门。
剩下我和井队长，倒比先前自在。
我一本正经地问：“今天怎么这巧，两个区长的表妹都来了？”
井队长往椅背上一靠，抿着嘴笑了半晌，想说点什么，却又抬手指指窗外“江山多娇”的招牌：“‘江山如此多娇’，下头一句是啥？”
“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他朝我竖起大拇指，轻轻晃了两下：“到底是教语文的。”说完，端起杯子就喝。那两个表妹的事，他一个字也没说。
我便问：“刚才孙区长说搞泼了的那件事，到底是啥？”
井队长搁下杯子，拿纸擦了擦嘴，慢条斯理地说：
“司法厅要出本书，活儿摊到我们监狱。监狱开会一研究，又摊到我们监区。写东西嘛，归管教。梁管教就带着糊涂虫写。糊涂虫你见过唦，今天挨打的那个，胡土松。”
我一怔，把筷子放下了。
井队长把我瞟了一眼，接着说：“写来写去，完稿了，先交省局审查，省局怎么说？”他拿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一字一顿地说，“该写的没写，不该写的写了一大堆。”
说完，他往椅背上又靠了靠：“监狱让他重写，他又说了些怪话，被人点了水，监狱直接就把他降了几级，从教导员降成了带班队长。”他朝门口努努嘴，“梁知存，就刚才进来打招呼的那个。人倒是蛮本分的，就是有点轴。如今混栽了，爹不疼妈不爱的，没查办就谢天谢地。”
他说着，提起瓶子，又给我和自己满上。白沫涌到杯沿，他也不急，搁下瓶子，等沫子一点点落下去，才掀起眼皮看我。
“你当翦伟今天发那么大一通火，只为胡土松骂你那一声？那本书的帐，胡土松还没销掉咧。”
“到底是本啥书？”
井队长把杯子在桌上转了半圈，笑了笑：“这个我一个大老粗也讲不清。往后你就晓得了。”
井队长夹起一根小黄瓜，咬下一截，慢慢嚼了两口，才开腔：“翦伟咧，警校出来的，要强的一个人。监区里大半的事，他点个头就办得下来。就是根子浅了点，后头撑腰的人没得几个。”
说到这儿，他把剩下的黄瓜头横搁在啤酒瓶口，抬起眼看我：“老孙就不一样喽。他老子是红朝市政法委书记，江泽民点名表扬过的，江泽民的红人，这后台，硬着咧！人家往上走的路还长。上头那几大科室的科长，哪个不让他几分？”
说到这里，他朝门口看了一眼，这才往我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宗继红，咱们监狱长，逢年过节，还要去孙区长老子屋里拜年咧。”
我举着杯子，半天忘了喝。窗外的招牌还亮着。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田野黑沉沉的。我原以为，江泽民那些亲信的子弟，总该在北京、在省城那样的地方。谁想在这荒郊野外的一座监狱里，竟也叫我碰上了一个。
我又想起那个机警的小个子。刚才他还替我拉椅子、拿纸擦酒，如今那团纸还湿湿地搁在桌上，他坐过的椅子也还斜斜地靠在桌边。我看一看，想一想，心里起起落落，一会儿感到有点发毛，一会儿感到特别不真实。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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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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