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终身监禁(6)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狱警与电工用竹竿绑活鸡测试监狱电网的AI插图
几步以外,站着个狱警,两手叉腰,仰着脸,眉头皱得紧紧的。旁边是来检查电网的电工。电工两手攥着根长竹竿,竿头绑着只扑腾着翅膀的活鸡,咯咯叫着。(AI制图/钟铧提供)
扁康丸 Pyunkang

文/钟铧

【全书内容梗概:夏大俊是中共监狱系统里一名年轻而又本性善良的狱警。为了给小小的三口之家撑起尊严与幸福,他拼尽全力向上攀爬,并因在监狱里的特殊工作上的“突出成绩”而屡获上级嘉奖。然而,就在他荣获“全国劳模”称号、走上人生巅峰之际,灾祸猝不及防地降临——他年仅14岁的儿子夏小杰竟被警方逮捕。这沉重的一击将他推入痛苦的深渊。在漫长而艰难的反思中,夏大俊逐渐看清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有一双看不见的巨大“黑手”,正悄无声息地将自己从平淡而幸福的正常生活,拽入黑暗而痛苦的无形牢狱。彻底觉醒后,夏大俊毅然托刑释人员公开声明要摆脱这个“黑手”的精神控制。他预见到这一“黑手”灭亡的必然,选择继续潜伏在熟悉的监狱系统内部,在黑暗中积聚微光,为“黑手”灭亡的终局与审判贡献独特的力量。

【本节故事概要:在王主任的帮助下,“我”(夏大俊)和妻子离开学校,调入监狱系统。夫妻团聚、收入增加、住房改善,让“我”感觉终于能活出个“人样”。初次入监时,高墙电网、幽灵般的囚徒,以及一幕用活鸡试电网的场景,让“我”隐隐不安。晚间一场古怪的梦,却紧跟着这份欢喜而来。】

钟铧,王主任这个人,还真有点意思。平日里不大走动,到了紧要关头,倒是他伸手拉了我们一把。2006年,公务员考试、体检、政审一路顺风,我和妻子的调动终于办妥,进了红朝省司法系统。如今再想,那里面的酸甜苦辣,一言难尽;当时哪里顾得上这些,心里早乐开了花。

办离职手续,在学校碰见钱多贵几回。走廊里,楼梯口,有时隔着几步,有时擦肩而过。他看见我,我看见他,两个都不做声。

不做声就不做声。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莫不是离了你钱多贵,我们一家就过不得日子了?

省司法厅来接我们的车,停在楼下。妻子抱着被褥,我提着行李,杰杰背个小书包,跟在后头。东西放好,一家三口坐稳,车子便开了。

我回头望。实验小学的校门渐渐远了,常去的超市、买早点的小铺,连同路边的法国梧桐,一样样从车窗边退过去。那些熟悉的喇叭声、叫卖声,一声声也渐渐听不见了。我靠回椅背,长长舒了一口气。嘴上没说,心里早挥起手来:

bye-bye,牛郎织女般两头跑的日子!往后,一家人总算能天天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bye-bye,每人每月不到三千块的日子!买斤肉,都要算算月底够不够用,累不累人咧!

最要紧的,bye-bye,钱多贵!你忙你的大事,我们过我们的小日子。你那张脸,咱们也看够了。

妻子把手轻轻搭在我手背上。我转头看她,她抿着嘴笑,眼里亮亮的,倒像又做了一回新嫁娘。我也笑,伸出另一只手,搭在杰杰背上。小家伙正扒着车窗看热闹,扭了扭身子,便往我怀里靠。

钟铧,一家三口就这么挨着坐,手底下是孩子,身边是妻子,我心里那个舒坦咧,觉得从今往后,这日子总算能过出个“人样”了。

先是一个多月的司法入职岗前培训。司法厅新招学员近百人,结业后分往全省各处。岗前培训食宿有人安排,工资照发。妻子笑着说:“不上讲台,不批作业,还有工资拿,这日子倒蛮好过。”

后来,我们分到红朝监狱子弟学校,我教语文,她教英语。头一年,每人每月就有四五千元。学校有食堂、有宿舍,花销少得很。妻子拿个本子算账,算了几遍,把本子推过来:“你再看看,真能剩这多?莫算漏了什么。”我把本子推回去,笑道:“算个什么唦,横算竖算,总比过去强!”

监狱子弟学校起初给我们分了两个单间。校长来走访,刚坐下,妻子便往这间屋拿茶杯,又往那间屋找茶叶。校长看看趴在床沿画画的杰杰,说:“一家三口,左一个屋,右一个屋,拿点东西还要进进出出,麻哩麻烦的,这哪行!”

第二天,两室一厅的钥匙就送来了。

房子同我们在实验小学附近买的那套二手房差不多大,只是旧些,墙面欠收拾。妻子一点不嫌,拿块抹布,擦这里,擦那里。我说歇歇,她说:“不累。”嘴角一直带着笑。

杰杰六岁,就近进了子弟学校一年级,学费全免。监狱在郊区,学校条件自然差些,我们想,自己都是老师,多辅导着点,也差不到哪里去。

钟铧,初来时,一听“监狱”两个字,心里还有点别扭。住了大半年,监狱系统里其它单位那些同事,穿着警服在跟前晃来晃去,渐渐也看惯了。再听他们谈起监狱里头的岗位、津贴、奖金,还有灰色收入什么的。我们听着听着,心里也活动起来:都是一个系统的,人家过得蛮滋润,我们就不能往前挪一挪?

恰在这时,也就是在子弟学校任职一年后,监狱人事又来了个大调整。我被调进监狱的分监区,做带班小队长;妻子进了监狱教育科,做了心理矫治干警。手续陆续办下来,工资又涨了一点,津贴补助也多了好些。按照监狱的排班,每周只上四天班,轮到值班,就留在里面。这就又多出一天陪孩子。我们尽量把值班错开,孩子仍由两个人轮着接送。

杰杰听说,嘴巴翘得老高:“哼,你们倒好,都走了,留下我一个孤零零的!”

我们笑得不行。住房没变,接送他的时间也没变,他倒像被我们丢到哪里去了。

第一次去报到,赶上个阴沉的早晨。

好大一片田野,叫这监狱一占,就是几百亩。里头装着几千号人,有砖厂,有水田,汽车还在里面呼呼地跑。走到墙根,仰起脖子望,五六米高,厚墩墩、硬邦邦,真有几分铜墙铁壁的架势。墙顶还牵着高压电线,一根根黑粗黑粗的,横在灰濛濛的天底下。

大门旁横卧着一块石碑,上面几个大字:“红朝监狱”。字里的红漆,年深日久,叫风吹雨打得发了黑。

我们走大门旁的人员通道。门卫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皮底下挂着两团松肉。警服齐整,腰带勒得紧,肚子还是往前鼓。他隔着桌子看看我们,没有动。

我们赶紧递上监狱子弟学校工作证。

“刚选调来的,警官证还没发下来。今天是警务培训头一天。”我说。

他看看证,又拿起电话向政治处问了几句,这才松开眉头。

“哦,高材生!高材生来了!”

他说着站起来,口气也热络了些,伸出粗短的手指,朝不远处的办公楼一指:“那一栋,二楼。陈主任早就在等你们。”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栋楼离大门不过几十步。监狱各科室都在楼里办公,同后面的各个监区,都在这一个大院里。

往里走,两边都是高墙,墙顶的电网密密地牵着。岗楼上,值勤的武警端着枪,目光来回扫着。我和妻子谁也没说话,肩背却都紧了起来。

又走几步,前面的水泥路上出现了一队囚徒。清一色剃着光头,穿着斑马条纹的囚服,一个跟着一个,缓缓地走。眼看那么多双脚在动,竟听不见一点脚步声,像一串幽灵,在我们眼前飘着。我们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等那队人拐过弯,不见了,我眼角一瞥,妻子的脸还木着,便故意叹口气,逗她道:“唉,搞来搞去,把自己搞到牢里来了。”

她在我背上擂了一下:“鬼话!”

话才出口,她自己先笑了,我也跟着笑了几声,肩背才松下来一点。

笑声刚落,墙边忽然传来几声鸡叫。

几步以外,站着个狱警,两手叉腰,仰着脸,眉头皱得紧紧的。旁边是来检查电网的电工。电工两手攥着根长竹竿,竿头绑着只扑腾着翅膀的活鸡,咯咯叫着。地上还有个笼子,几只鸡挤在里面,也咯咯地直叫。

“再举高点唦,早上没吃饭?”狱警龇了龇牙,眼睛朝电工一瞪。

电工没有接话,抿紧嘴唇,把竿子往上送。竿头的鸡子扯着颈子,“咯咯咯”地尖叫起来,翅膀乱扑,两只爪子在半空乱抓,竿梢也跟着晃。越往上送,那叫声越急,越尖,听得人心里发紧。

电工憋住气,再一使劲,竿头的鸡子终于挨上了电网。

叫声一下断了。

那鸡子猛地一挺,颈子随即耷拉下去,两爪蜷成一团,翅膀软塌塌地垂下,再没有半点动静。

狱警眯着眼看看,点了下头,眉头松开了。电工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和妻子站在那里,好一会儿不能做声。

笼里的鸡挤成一团,没有声音。我以为它们不懂,只晓得呆着。谁知电工收下竿子,伸手提笼,它们一下全乱了,扑翅膀,伸脖子,叫得笼子都跟着发颤。

电工提着它们,往围墙另一头走去,一路只听得咯咯的叫声。

晚上,妻子特意买了只鸡,拿回来杀了,炖上一锅,说庆贺一下。

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杰杰伏在桌上写作业,写不了两个字,就伸长脖子往厨房望,嘴里直咽口水。

吃饭时,妻子夹起一块鸡肉,忽然停住:“早上那几只鸡,蛮遭孽,一瞬间就没了。查个电网,非得拿活鸡去试?”

“那我就不晓得了。”我说,“不过,说不定比拿刀割还痛快些。”

我们为鸡子哪种死法更痛快,争了两句。杰杰把碗伸过来:“妈妈,我要汤。”

这话便搁下了。妻子替他舀汤,叮嘱他慢点喝,莫烫着。我接着吃,鸡肉炖得烂,汤也鲜。

窗玻璃蒙着一层白汽,屋里暖和得很。

鸡汤喝得舒坦,夜里,我却做了个怪梦。钟铧,那梦我一直记得,可它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怎么也琢磨不透。直到后来孩子出了事,再回头一想,才终于有了些头绪。

梦里,仿佛有人替我办了一场庆贺的宴会。满屋子灯亮晃晃的,桌上摆满了菜,酒杯碰得叮当响。熟人一拨拨过来,拍肩膀,握手,敬酒,热闹得不得了。这个说我有眼光,那个说我有福气。妻子笑,王主任笑,只有钱多贵坐在角落,脸阴沉沉的。我偏要笑,大声笑,叫他听个清楚。

忽然,有人“咯咯”叫了两声。

大家跟着学,胳膊夹在两边,像鸡翅膀一样一张一合,伸着脖子走路。

我笑得弯下腰,再抬头,杯子、盘子没有了,客人也没有了,满地都是鸡。

一只红翅膀的鸡,挺起胸脯,迈着方步:“嘿,论当官,您几位谁比得过咱北京的鸡?甭不服气,这哥哥大,还就得是咱!”

一只银翅膀的鸡,立刻跳上桌,爪子踩着钞票:“官再大,冇钱有乜用啊?我哋广州慨鸡,最识揾钱。有钱,先至系哥哥大!”

一只花翅膀的鸡,踱过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咯咯一笑:“侬晓得伐?讲派头,讲世面,还是阿拉上海的鸡最灵。这个哥哥大,哪能轮得到侬啦?”

这个时候,东北鸡、中原鸡、西北鸡、江浙鸡、西南鸡,大江南北的鸡,全挤过来了,个头有大有小,冠子有高有低,口音更是五花八门,哪个也不服哪个。

起初还轮着讲,后来便抢着叫,颈子伸得一只比一只长,胸脯挺得一只比一只高。再后来,也不讲了,照着对方的冠子就啄。

我正着急的时候,突然看见四面的墙竟蹭蹭往上长,头顶又呼呼作响,电网一圈圈围将过来。

我更急了,想喊叫,张开嘴,却是两声“咯咯”。

哪个在叫?

我又喊,还是“咯咯”。

慌忙伸手去摸嘴,摸着个尖尖硬硬的东西,像把小锥子。还想细摸,眼前却扑起一片羽毛。左边是羽毛,右边也是羽毛,两只手竟都不听使唤了。

低头再看,两条腿细瘦细瘦的,脚趾张开,牢牢抓着地。

我一下惊住了——怎么搞的,我自己也成了一只鸡!

(待续)

点阅【逃离终身监禁】连载文章。

(上文:逃离终身监禁(5)邱少云,是铜头铁臂?)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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