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川
嘉靖三十四年十月，北京西市刑场。九名犯官依次被押上刑台，其中一人叫杨继盛，时年四十岁。他临刑前留下一首诗：“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这首诗后来被天下人反复传诵。可很少有人知道，把他送上这个刑场的，并不是什么确凿的罪证，而是一份原本跟他毫无关系的处决名单，和被人偷偷加进去的三个字——他的名字。
十三岁才入学的放牛娃
杨继盛，字仲芳，号椒山，直隶容城（今河北容城）人。七岁那年，母亲去世，庶母容不下他，让他去放牛。可这个放牛的孩子，每天经过村里的私塾，看见同龄孩子在里面读书，心里羡慕得不得了。他跑去求哥哥，说自己也想读书。哥哥说：“你还小，读什么书？”杨继盛反问：“小孩子能放牛，就不能读书吗？”哥哥被问住了，去跟父亲说情，父亲这才答应让他一边放牛，一边上学。十三岁，他总算正式拜师入学，家里穷，他读书比谁都刻苦。这份骨子里的倔强，跟了他一辈子。
嘉靖二十六年，杨继盛考中进士，先在南京吏部任职，跟着吏部尚书韩邦奇学习乐律，亲手制出十二律，吹奏起来音律齐全，韩邦奇又惊又喜，把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杨继盛的名声也渐渐传开。后来他调任兵部员外郎，正赶上鞑靼首领俺答多次入侵边境，咸宁侯仇鸾主张开放马市、以求和议。杨继盛连上《请罢马市疏》，力陈这个主意有“十不可五谬”。可仇鸾背后有严嵩撑腰，杨继盛因此被贬到甘肃狄道，去做一个小小的典史。
狄道当地识字的人不多，杨继盛干脆自己办起学校，挑了一百多个聪颖的孩子，请老师教他们读书，经费不够，妻子张贞把自己的首饰变卖了贴补。百姓感念他，称他“杨父”。一年后，马市果然如杨继盛所料，被俺答撕毁，边患依旧。嘉靖皇帝这才想起这个当初被贬的小官颇有先见之明，接连提拔，一年之内四次升迁，人称“一岁四迁”，杨继盛最终做到了兵部武选司员外郎。
六千字弹劾，换来一顿廷杖
嘉靖三十二年，杨继盛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替他捏把冷汗的事——他上了一道《请诛贼臣疏》，历数严嵩“五奸十大罪”，全文近六千字，字字摆事实、讲道理，把严嵩的奸恶行径写得淋漓尽致。
严嵩看完，其实是有点慌的，因为里面说的，句句属实。可他毕竟权倾朝野二十年，很快反手扣了杨继盛一顶帽子：“诈称亲王令旨”，硬说他假借二亲王（裕王、景王）的名义发表言论。这顶帽子一扣，杨继盛被投入锦衣卫诏狱，廷杖一百，令刑部定罪。
行刑前，有人偷偷送来一具蚺蛇胆，说是能解血毒，止痛消肿。杨继盛推开，说：“椒山自有胆，何蚺蛇为？”——我自己就有胆，要蛇胆做什么？
狱中自己动手疗伤，割肉断筋
廷杖之后，杨继盛的伤口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渐渐溃烂化脓。狱中条件简陋，没有好药，他拿起瓷碗打碎，取来碎片，自己动手割掉三斤腐烂的肉，又割断两条坏死的筋。旁边掌着油灯的狱卒，看得浑身发抖，手都拿不稳灯；杨继盛却神色如常，一边割，一边还能跟人说话。
这一关，他熬过去了，可在牢中一关就是整整三年。皇上没有下旨要杀他，但严嵩私心要让杨继盛绞死。
一份他人的论罪奏疏，决定了他的生死
杨继盛的好友王世贞等人，这几年一直在外面奔走，想方设法要救他。舆论的压力越来越大，严嵩一度也动了恻隐之心，甚至想过主动上疏，把杨继盛放出来。当时国子监司业王材也劝严嵩：“杀杨继盛这个人不足惜，可这件事牵涉国家大局，老先生您该替天下后世多想想。”
可严嵩的党羽胡植、鄢懋卿在一旁危言耸听：“公不睹养虎者耶？”还有他的儿子严世蕃极力怂恿，非要置杨继盛于死地不可。严嵩终究还是被说动了。
把杨继盛推向死路的，是一桩荒诞无稽的设计。
严嵩的党羽赵文华，正好送来一份弹劾都御史张经等人的论罪奏疏。奏疏中的张经、浙江巡抚李天宠，这些人跟杨继盛毫无关系，他们是因为东南抗倭战事失利，另案获罪，即将被处决。严嵩趁机把杨继盛的名字，悄悄附在这份奏疏的末尾。嘉靖皇帝批阅奏章时，并没有仔细留意，草草看过就批了准。
就这样一道和他毫不相干的判决，把杨继盛也一并送上了刑场。
杨继盛的妻子张氏得知消息，连夜写了一封奏书，伏在宫阙之外，恳求代替丈夫赴死：“臣夫杨继盛，一时听信市井之言，又秉持书生的见识，才写下那些狂论。圣上当初没有立刻降罪，让臣夫两次上奏覆审，都蒙受圣上宽宥之恩。如今却突然被附在弹劾张经的奏疏后面，就这样定了处决。臣妾只仰望圣上的恩德——就算是草木虫蚁，也盼著有个容身之所，何况是人？恳请圣上再回顾一下这桩不明的冤案。如果因为罪重、一定不能赦免，那就请立刻斩下妾的头颅，来代夫赴死。妾夫就算日后奔赴沙场、力抗外敌而死，也能报效君父。”
这封字字泣血的奏书，严嵩把它扣了下来，根本没有呈给皇帝。
刑场赴死，妻子自缢
嘉靖三十四年十月，严嵩授意刑部尚书何鳌，将杨继盛与张经、李天宠等九人一并处决，弃尸于市，杨继盛时年四十岁。临刑前，他把自己撰写的年谱交给儿子，又留下那首“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的绝命诗，天下人读到，无不相对涕泣。
不久之后，妻子张氏也追随丈夫，自缢而亡。
“忠愍”，北京城隍
杨继盛死后七年，严嵩才终于倒台，被革职抄家。隆庆元年，明穆宗即位，抚恤嘉靖朝因直言获罪的臣子，把杨继盛列在首位，追赠太常寺少卿，赐谥“忠愍”。北京城的百姓感念他的气节，把他生前的故宅改建成庙宇，尊他为北京城隍，还把妻子张氏配祀在旁。
参考资料：
《明史》卷二百九；杨继盛《杨忠愍集》（自书年谱、遗嘱）；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相关记载。
责任编辑：童心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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