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溪
学校又出幺蛾子,叫我们除害挖蛹。
平时倒也没瞧见蛹祸害过谁,无端端大难临头。这么多小学生,周末蜜蜂似地撒出去,四下里寻仇,专找蛹麻烦。
可要哪弄蛹去呢?真叫人愁白头!
最终每人都自以为得到了一条独家秘密消息。于是,周日一大早,小学生们成群结伙,向马场牲口棚涌去……
我和小宝拿着玻璃瓶赶到马场时,那里的乾马粪堆周边已聚满同学了。
艳阳下的空气里漂散着被四下翻扯出来的马粪味儿,此刻您还得多谢骡马们是素食者呢。大伙在黄山褐海里徜徉,挖掘,扒拉,拣选,装瓶,一条龙。蝇妈妈当初做梦也想不到,蛹宝宝光天化日能在自家温床里撞上这么些匪兵。
傅家聪戴着遮阳帽,鼻子上夹着木头衣服夹子,呵呵张大嘴呼气。
罗帆他妈(国外回来的教授)光学问高了,半点分不清场合。他还和平时一样穿上过浆的白衬衫,看着真缺心眼。边挖边飙洋文“是它,是它!”(英语:shXt)。这还用着您讲洋话吗?谁还不知道挖的就“是它”啊?
王知豪呢(就是能吃能睡,夏令营火车上吃青青鸡腿那位),上衣兜里预先塞了一打果丹皮。一下扒拉粪团挑蛹装瓶,一下剥玻璃纸往嘴里塞果丹皮,胖手指头可麻利了。我旁边替古人操心,总怕他不小心吃反了。事实上人家自己井井有条忙而不乱,而且不多会儿就玻璃罐一扔,专门吃果丹皮了。
班长“小辣椒”为了冲击挖蛹第一名,头上勒着发带(不叫头发挡眼睛),跑百米似的。她还发明了一个两手同时张罗两波粪团儿的绝活,玻璃瓶也带了两个(左右手一边一个)。可怜见的苍蝇妈妈遇上了头号天敌,命里克星。
谢青青家小鹩哥环环也瞧出场面混乱了,围着我们四下里扑腾。最近又学新话了,“傻冒儿!傻冒儿!”嗓子被粉尘呛得变音走样,有点像大街边上穿黑衣黑裤满肚子憋火的唠叨老头儿。
……
周一到校,我们先得给袁老师献宝。
讲台上摆了好些各式各样的玻璃瓶罐,我看大多是原先装药的,咳嗽药水土霉素瓶最多,还加几个大丸药蜡盒。
“小辣椒”非得要具体统计谁挖了多少只,我们全不响应。结果就她自己把她那两大瓶子都倒出来,一颗一颗地数,数到一百多的时候,她的大靠山袁老师都面带愁容,觉得差不多得了。您琢磨琢磨,老师马上就得在讲台上铺排课本教案什么的了,这会儿还这么样苍蝇蛋马粪渣的穷摆活!我们班长可真够轴的,非得要老师亲封她挖蛹真能手,除害第一人。
最后一名是霍丝,只挖了一个蛹。她周末回城里了,没能赶上马场这波大丰收。
她用一个瓶子表面上浮凸出来一朵玫瑰花的碧绿玻璃瓶(她告我这是香水瓶),装了一只特大个的紫蛹(跟我们的小苍蝇蛋完全两码事),暗紫褐闪点小青灰。霍丝说这是在她家花园葡萄架下面找着的。她说她不想交老师,还想带回家原样儿放回去呢。
最后她真没上缴。过了一阵,她说那大蛹变化成一条绿肉虫,小火车一样,头上长犄角,身子下面万千的小肉腿紧着捯饬。还胃口惊人!它爬过的叶子眨么眼就能少掉半拉,跟被剪刀直接裁没了似的。
又过一阵儿,她说天热了,大青虫脱绿袄换轻便衣裳了。谁承想它真身竟是只嫩黄翅膀上带大小圆圈的蝴蝶,总在她家花园里瞎转悠。
真的,这蛹呀,要是一朝放任成了精,谁也料不准它究竟能幻化出三十六般头脸,还是七十二样造化。反正要我说,就瞧它那定性,蝴蝶这副披挂肯定也维持不了多久。学校叫给它们全挖出来,兴许就防它们哪天真犯起浑,变化得没边没沿,再捅出个天大的篓子来!我把我这些个担忧全说给陈小宝了,我觉得她根本没懂我意思,反倒梦游似的反问我:“谁知道呢?谁不想变变呢?谁不想当个蛹呢?”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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