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山
今天参加高考，进考场前最怕忘带什么？准考证、身份证、几支好用的笔，大概也就差不多了。
可如果把时间拨回两百年前，一位准备参加乡试的清代秀才出门时，手里提着的可不是一个小文具袋，而是一只塞得满满当当的“考篮”。
笔墨纸砚要带，吃的要带，锅碗要带，灯烛要带，门帘要带，有些人连小火炉、枕头、面盆、被褥都得自己准备。因为一进贡院，等待他的不是两三个小时的考试，而是三场乡试，每场三天两夜。前后三场，常被形容为“九天六夜”的马拉松。
一个读书人能不能熬到最后，文章固然重要，考篮收拾得好不好，有时也很重要。
一只篮子，几乎就是一个行李箱
清代小说对考篮写得最传神。吴敬梓《儒林外史》第四十二回，写汤由、汤实兄弟准备进贡院，先列了一串考具：
“考篮、铜铫、号顶、门帘、火炉、烛台、烛剪、卷袋……”
接着又准备“月饼、蜜橙糕、莲米、圆眼肉、人参、炒米、酱瓜、生姜、板鸭”。兄弟俩最后还要“自己细细一件件地查点”，因为“功名事大，不可草草”。
天啊，这么多？可这真的不是小说家凭空夸张。
研究清代考具的学者颜庆馀梳理当时诗文、回忆录和小说后发现，考生带进贡院的东西大致可以分成几类：收纳用的考篮；笔、墨、砚、水注、卷袋等文具；号顶、门帘、卷布、枕头等起居用品；再加上火炉、炊具和食物。
杭州一带甚至流行三层考篮。到了晚清，还有人嫌篮子太沉，干脆在箱子下面装四个小轮，用绳子拖着走，颇有几分今天拉杆箱的味道。
门帘、号顶也要自己带
进了贡院，考生会被分到一间“号舍”。
号舍有多大？江南贡院一类号舍，大致只有三尺宽、四至六尺深。墙壁两侧留有砖槽，插进两块木板，白天一块当桌、一块当凳；晚上把木板重新拼好，就成了一张窄窄的床。
这里既是考场，也是卧室，还是饭厅。偏偏很多号舍没有真正的门。
所以考生还得自带“油布门帘”。秋闱在黄历八月举行，天气闷热，又容易遇到秋雨。门帘用来挡风挡雨，号顶则罩在号舍上方。
清代还有人专门给这些考具写诗。写油布门帘的两句很有意思：“油渍为防秋雨骤，布粗难禁晓风尖。”意思是，刷过油的布倒能挡住突然落下的秋雨，可清晨那股冷风，还是会钻进来。
一场考下来，考的显然不只是文章。还得抗热、抗冷、抗雨、抗蚊子。
一块“卷布”，既是桌垫又是饭桌布
考篮里还有一样今天很陌生的东西——卷布。它主要铺在木板上，作答时垫在卷子下面，防止纸张磨损或墨迹受影响；到了吃饭时，再把它一叠，又可以当餐布。
这才是真正的“考场生存装备”。
最有意思的，还是吃。一关三天两夜，不可能饿着肚子写文章，因此考生都要准备“场食”。
《儒林外史》里汤家兄弟的伙食相当讲究：月饼、蜜橙糕、莲子、桂圆、人参、炒米、酱瓜、生姜、板鸭，一样不少。
这一看就是家境不错。
有钱人还可以带火腿、鸡鸭、精细糕点和滋补品；普通考生则更看重耐放、便宜和方便烹煮。炒米、米、面、咸菜等都很实用。炒米尤其适合秋闱，天气仍热，熟食容易坏，炒米耐存放，加水就能吃。
晚清考生回忆里，考凳里甚至塞着米、小菜、小铜锅、炭、草纸、茶壶；考篮则放饭碗、筷子、茶叶、蜡烛等。
换句话说，考生提进去的不是一顿午饭，而是一套迷你厨房。
烧鸡进场，先挨一刀
问题是，食物同样能藏小抄。
所以入场搜检时，糕饼要切开，食物也要检查。林则徐主持江南乡试时的规约便明确要求，携带的糕饼要“切开查看”。其它记载中，馒头、包子要掰开，鸡鸭等熟食也可能被切开检查。
于是会出现一幅今天看来颇有喜感的画面：考生辛辛苦苦提来一只板鸭、一包糕点，刚到龙门口，就被搜检人员切得七零八落。
不是考官嘴馋，是怕你把《四书》藏在鸭肚子里。
真正可怕的，是抽到“臭号”
东西都带齐了，也不代表万事大吉，号舍的位置同样重要。每排号舍尽头通常设有厕所。越靠近厕所的号舍，味道自然越重，俗称“臭号”或“底号”。广东贡院资料记载，巷尾接近厕所，“臭气不可耐”。黄历八月本就闷热，再加上上万名考生集中入场，那种滋味可想而知。
蒲松龄考了大半辈子科举，对这种日子很有发言权。《聊斋志异》里有一段形容考生入场：“初入时，白足提篮，似丐……其出场也，神情惝恍，天地异色，似出笼之病鸟。”进去时，提着考篮像乞丐；几天后出来，神情恍惚，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的病鸟。
所以那只不起眼的考篮，其实就是一个清代考生的“九天生存包”。
里面既装着他的文章，也装着他的饭。有墨，有砚，有火炉，有门帘，有板鸭，也有炒米。有钱人可以把它塞得像一个小食品柜，穷书生则只能精打细算，把每一点空间都利用起来。
考生进龙门以前，还得把篮子翻给搜检人员看个底朝天。等这一关真正过去，找到自己的号舍，把门帘挂上，火炉摆好，笔墨摊开，那场可能改变一家人命运的考试，才算真正开始。
参考资料：
1.颜庆馀〈说考具〉，《文史知识》
2.南京市地方志工作办公室〈南京记忆：林则徐与南京〉，载林则徐监临江南乡试及入闱搜检制度。
3.南京市纪委监委相关江南贡院资料
4.广州北京路文化旅游区相关广东贡院资料
（点阅【科举百科】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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