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宝南迁记】（2）
文／远山
上一集说到，九一八事变后，东北迅速沦陷；上海一二八事变中，东方图书馆四十六万余册藏书又毁于战火。故宫开始撤展、装箱。1933年1月，山海关失守，国民政府终于决定将重要文物运离北平。
但谁也没想到，消息传开后，北平城里首先响起的不是车轮声，而是一片反对声。
十节空车进站
1933年1月14日下午4时，一列专车驶入北平东站，后面挂着十节铁皮闷车。
车厢里还是空的，月台上也没有文物。可是火车已经到了，说明南京政府并非只在开会讨论，故宫那些封好的木箱很快便会离开北平。
几天前，各报已披露文物南迁的消息。市商会、工联会、农会、律师公会和各区自治团体接连开会、发电报，要求政府收回命令。有人担心文物一走，市民便会认为北平守不住了；有人认为政府不去调兵守土，却急着运送古物，会动摇军心民心；还有人怀疑，这些文物运到南方后，可能被抵押甚至出售。
这种怀疑并非到1933年才突然出现。
1932年8月，故宫采购木箱、准备应付战事，社会上随即传出政府将把故宫精品运往上海、香港，抵押给外国财团的消息。易培基不得不公开辟谣，说故宫购置木箱是为了保护藏品，并无拍卖古物之事。
此时站出来的是四位声名显赫的名教授：陈寅恪、顾颉刚、吴其昌、洪业，四位教授联名致信国民政府。他们听到的消息，是先把档案送往西安，再将宋元书画和瓷器运往沿海抵押出售。四人要求政府明令古物不得迁移，也不准抵押拍卖，并允许学术团体随时查验。
这封信把“迁移”和“出售”捆在了一起。拍卖传言后来并未得到证实，可它已经在人们心里留下阴影。此后每逢故宫运入木料、棉花和包装纸，城里便有人猜测：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准备运到哪里？运出去之后还回不回来？
把北平变成“文化城”
反对南迁的人也提出过另一套办法：把北平划为不设防的“文化城”。
1932年9月，江瀚、刘复、徐炳昶、朱启钤、马衡等三十多位北平文教界人士开会，建议撤除北平军备，以文化名城的地位换取国际社会保护。他们认为，故宫里的书画、瓷器可以装箱，宫殿、坛庙、城楼却搬不走；学校、图书馆、博物馆一旦外迁，多年形成的学术环境也会随之瓦解。
当时不少人相信，日本即使进入华北，也未必敢在各国注视下公然破坏世界知名的文化古城。甚至连大学者胡适也持相近看法，只是更加谨慎。
1933年1月31日，天津《大公报》刊出胡适的意见：国际人士都在关注北平，日本未必敢毁坏古物；故宫藏品数量庞大，长途迁运难保没有损失；上海、南京也缺少合适的库房。因此，在尚未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宜轻易搬动。
后来发生的战事证明，日本军队并不会因为一座城市古迹众多便停止轰炸。可在1932年至1933年的北平，这条路仍被许多学者看作可以一试的办法。
马衡也曾参与“文化城”倡议。等行政院命令正式下达，他没有继续抵制，而是回到古物馆，带着同人清点、装箱。瓷器、铜器、书画各有不同的包装方法，古物馆的工作最难，他每天面对的已不是应不应该搬，而是怎样搬才不会损坏。
偏偏他的次子马彦祥站在另一边。
马彦祥是戏剧家，当时主编天津《益世报》的“语林”副刊。他以笔名连续发表文章反对南迁，在《旧事重提说古物》中写道：“要抵抗么？先从具有牺牲古物的决心做起！”父亲在故宫里替文物做箱子，儿子在报纸上要求国人先有牺牲古物的准备，两人的意见就这样同时出现在1933年的北方。
不过反对归反对，四年后，南京危急，马彦祥会在偶然之中登上一列满载故宫文物的火车，亲自把它们押往宝鸡。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周肇祥站到了最前面
北平城内最激烈的反对者，是周肇祥。
周肇祥曾任古物陈列所所长和代理湖南省省长，也是京津画坛很有声望的书画家。他熟悉古物陈列所宝蕴楼（现为故宫博物院院史馆）所藏文物，也认为自己有责任阻止文物离开北平。1933年1月下旬，他主持成立北平民众保存古物协会，演讲、散发传单，联络工会和各界团体。
1月28日，北平多个民众团体联名致电南京，提出“市民与古物共存亡”，要求立即停止装运。工联会甚至准备通令各工会纠察队，以武力阻止汽车、板车和搬运工替故宫运送箱件。
周肇祥多次进入故宫，劝易培基停止南迁，又在太和门一带演讲、静坐。恐吓电话也打进了故宫。有人警告工作人员小心性命，有人声称要在铁路上放置炸弹。
易培基把情况电告行政院代理院长宋子文。电报中有一句话：“手枪、炸弹、恐吓信件，日必数起。”他表示个人安危可以不顾，可是一旦木箱出了宫门，地方政府若不负责保护，沿途随时可能出事。
宋子文决定照原计划办理，同时留下承诺：“北平安静，原物仍运还。”政府很快采取了行动。2月4日，警方把周肇祥带走。直到第一批文物离开北平十天后，他才获释。
周肇祥被带走的消息传到故宫时，第一批木箱已经编好次序。古物馆、图书馆和文献馆的押运人员接到通知，收拾随身衣物，第二天到院等候。
十节铁皮车厢已在站内停了二十多天。这一次，它们终于要装货了。（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那志良《故宫五十年》、故宫博物院文物南迁史料馆、《故宫学刊》所载南迁研究资料，以及南京大学王彬彬教授整理的1933年报刊与人物史料。
（点阅【国宝南迁记】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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