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山
1933年2月5日深夜,一列火车静静驶离北平。
车上装的,是故宫的家底——历代帝王收藏的书画、铜器、瓷器、典籍,正一箱一箱地离开紫禁城。押运的人里,有个叫那志良的年轻人。多年后,那志良在《典守故宫国宝七十年》中回忆那一夜,说车行路上极为寂静,除了车轮声外,“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唱歌”。
没有人知道,这一走,要走多久,走多远,又能不能回来。
第四次南渡
1933年初,日本侵略军逼近华北,故宫博物院开始将文物装箱南运。此后,这些装满国宝的一只只木箱从北平到上海、南京,又分路转入西南腹地,直到抗战胜利后的1947年,西迁文物才陆续重聚南京。
十三年后,1946年,西南联大准备北返,哲学家冯友兰受托为联大撰写纪念碑文。落笔之处,他想到的不是胜利本身,而是中国历史上一次又一次的离散:
“稽之往史,我民族若不能立足于中原,偏安江表,称曰南渡。南渡之人,未有能北返者:晋人南渡,其例一也;宋人南渡,其例二也;明人南渡,其例三也。”
晋人南渡,是“风景不殊”的深悲;宋人南渡,是“还我河山”终究落空的虚愿。写到自己亲历的这一次,他笔锋忽然一振:
“吾人为第四次之南渡,乃能于不十年间,收恢复之全功。庾信不哀江南,杜甫喜收蓟北。”
庾信写《哀江南赋》,满纸是国破家亡的悲痛;杜甫听闻官军收复失地,喜极而泣。冯友兰借这两位相隔数百年的诗人,写出了自己这一代流亡者,终于等到了一个不必哀伤、只需喜悦的结局:在这场跨越上万里的文物南迁中,1.9万余箱文物在十余年的时间里行经十余省,竟无一遗失,堪称世界文物史上规模最大、历时最长的文明保护奇迹。
而这场历史性的文物大迁徙,要从故宫成为博物院的前夕说起。

清室善后委员会成立
1924年11月,溥仪离开紫禁城。随后成立的清室善后委员会,接手清点宫中公产与私产。委员中有易培基、陈垣、沈兼士等学者,也有清室方面的代表。事情看似只是清点财物,实际上每打开一座宫门,都牵涉一个问题:紫禁城里数百年积存下来的东西,究竟属于皇室,还是应当成为国家收藏?
12月23日,善后委员会第一次派员到乾清宫点查。人已到了,工作却没有开始。依照规定,点查须有军警到场监视,那天军警未齐,谁也不能擅自开门。这个有些僵硬的开场,却定下了此后的规矩:开门、查验、登记、编号、封存,每一步都得有人监督,每一件都要能在清册里找到。
宫中的东西多得惊人。殿内有宋元书画、商周铜器、历代瓷器,也有帝后穿过的衣服、用过的文具、宫女太监的日常物品。点查人员不能只挑名贵的看,桌椅、脚凳、灯架、帐钩,同样要逐件登记。帝王生活留下的每一件东西,从此有了编号,也有了可以追查的来历。
1925年9月29日,清室善后委员会决定正式组织故宫博物院。不到两个星期,10月10日下午2时,开幕典礼在乾清门举行。庄蕴宽宣布开会,李煜瀛报告筹备经过,黄郛、王正廷、于右任等人先后致辞。北京城里人潮涌动,许多人第一次走进这座宫城,看看皇帝从前住过的地方,也看看那些只在传闻中听说过的宝物。
紫禁城仍有红墙、黄瓦和层层宫门,身份却已经改变。它不再是一家一姓的禁地,而是一座向公众开放的博物院。
走进故宫的年轻人
故宫开院前后,一批学者和年轻人留了下来。
易培基参与筹建故宫,先任理事兼古物馆馆长,1929年出任院长。他延请专家,设立古物、图书、文献三馆,整理藏品,开辟陈列室,创办《故宫周刊》,也推动修建库房。金石学家马衡担任古物馆副馆长,精于铜器、碑刻和古文字。古物馆那些年轻人遇到拿不准的器物,常要送到他面前请教。
庄尚严(1899—1980,字慕陵,本文使用他最流行的简称庄严)也是北大出身,后来参与故宫文物南迁,成为南路80箱精品文物的押运负责人之一。从北京大学哲学系毕业后,先在北大国学门研究所工作,1924年加入清室善后委员会。他跟着马衡学过金石,进宫后从点查文物做起。后来他曾用一句话概括自己的际遇:“宣统出宫我入宫。”

单士元当时还是北京大学史学系学生,跟随沈兼士参加清宫物品点查,后来留在文献部整理清代档案。据〈单士元:保护文物就是保护民族文化〉一文记载,单士元初进故宫时,沈兼士曾提醒他:“故宫处处有历史,件件是文物。”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单士元此后在故宫工作七十余年,从清宫档案一直研究到宫殿建筑。
那志良进宫时只有十七岁。据他晚年回忆,1925年新年,他到老师陈垣家拜年,正遇上善后委员会需要人手。那志良这头还在考虑,老师那头已安排人过几天带他去上班。一次登门拜年,就这样把他带进了故宫。
他起初不懂古物,第一次点查回来,还觉得宫里的瓷器和寻常人家的饭碗、茶盘差不太多。那时没有人知道,这个连瓷器都认不全的年轻人,日后还要押着成千上万只木箱,从北平一直走到四川,最后渡海到台湾,会成为台北故宫博物院的著名玉器专家,人称“玉痴”。
从东北传来的隆隆炮声
故宫开院后的几年并不安稳。经费不足、政局变动、机构屡次改组,都曾让博物院陷入困境。但陈列、整理、出版和库房建设仍在继续,宫中散乱多年的文物,逐渐有了清册、位置和保管制度。
1931年9月18日,日军进攻沈阳,随后侵占东北。消息传到北平,故宫人开始考虑一个从前不愿面对的问题:如果战事进入华北,这些文物放在哪里才安全?
1932年初,上海爆发一二八事变。商务印书馆总厂和东方图书馆毁于日军炮火。当时的东方图书馆藏书已超过46万册,包括大批古籍、地方志和中外报刊,除了事先转存银行保险库的547种宋元珍本躲过一劫,其余大量藏书均付之一炬。
消息传到北平,文物保护者们心头一震,收藏再丰富、馆舍再坚固,遇到轰炸和大火,也可能在几个小时内消失。一二八事变后,故宫各馆开始撤下宫殿里陈列的重要文物,集中包扎、编号、造册,陆续装箱,送入延禧宫一带新建的防火库房。
最初的打算仍是就近避险。有人主张把精品藏进东交民巷或六国饭店的地下室,有人考虑天津、上海租界,古物陈列所还研究过在院内挖地窖。每一个方案都有难处:藏在北平,挡不住战火;运往外地,路上同样有风险,还可能引起社会恐慌。
1932年秋,故宫开始为南迁作实际准备。书画、瓷器、铜器、玉器、图书和档案被分批挑出,装进一只只木箱。库房里的清册越写越长,宫殿中的陈列却一天天减少。

山海关失守
1933年1月3日,日军攻陷山海关。这座关城是北平东面的屏障,关外炮声一起,华北局势骤然紧张。故宫博物院理事会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将重要文物迁离北平。
消息传出,反对声很快涌来。有人认为国难当头,政府首先想到的却是古董;也有人担心文物一走,等于向全城宣告北平将被放弃。支持南迁的人则拿出东方图书馆的灰烬作为回答:城市失去,尚可收复;古籍、书画和青铜器一旦烧毁,再也没有第二件。
争论尚未平息,故宫里的装箱工作仍在继续。木箱逐一钉紧,箱号与清册反复核对。1933年2月初,第一批起运命令终于下达。八年前站在乾清门前迎接游人的那些故宫人,开始准备把国宝送出午门。
1933年2月的那个冬夜,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太和门内,第一批木箱已经排好。宫门之外,板车、军警和两列货车正在等待。(未完待续)
参考资料:
故宫博物院院史编年、故宫文物南迁史料馆、故宫研究馆员徐婉玲所作南迁史讲座资料、商务印书馆馆史资料,以及那志良《故宫五十年》、庄灵、陈夏生《故宫文物南迁时代忆往——从〈华严洞图卷〉和〈庄严日记〉谈起》等。
(点阅【国宝南迁记】系列文章。)
责任编辑: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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