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终身监禁(7)入职那天,见了血光

监区车间门口狱警殴打犯人的插图
我跟到门口,电棍声忽然停了,正见翦伟将电棍往地上一掼,抢上一步,抬腿便踢。胡土松躲闪不及,肚子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整个人往后一撞,“咚”的一声,后背撞在墙上。(AI制图/钟铧提供)
扁康丸 Pyunkang

文/钟铧

【本节故事概要:正式入职十三监区的第一天,“我”(夏大俊)便撞见了难以想像的血腥与残酷:庞大如地狱的车间里,犯人们如机器般麻木干活儿。犯人胡土松的一个小小过失,竟招致副监区长极其残暴的殴打。胡土松重伤被拖去医务室,生死未卜。】

钟铧,那个怪梦,醒来我便讲给妻子听。她正对着镜子梳头,听到我也成了鸡,梳子停了一下,笑道:“鸡汤喝多了。”

接着是一个月的警务培训,笔记做了四、五本,最后考了一整天,警官证发到了手上。我们放在灯下看,照片是自己,名字也是自己,添上那一身警服,却有些不认得了。

妻子说:“以后真要管犯人了。”我把证合上,笑笑:“总得慢慢学唦。”

头一天到十三监区,监舍楼已经上锁,人都去了车间。我往生产区走,走近监区门口,一阵机器声便迎面涌来。

办公室紧挨着车间,里面有两个人。

年轻的是副监区长翦伟,肩宽背厚,壮实如牛。他站起来同我握手,手掌硬得很,铁青着脸。

年纪大的叫井跃,身子圆,眼皮松松地垂着,坐在长沙发上,透着一股熊猫似的懒散。他把身子挪了挪,给我腾个地方:“吃了吧?坐一下。”

这话说得平常,我心里却松快了些,觉得这个人好相处。

聊了几句,井跃带着我去车间巡视。

钟铧,我此前从未见过如此高耸而阔大的车间,也从未见过如同一台台机器般麻木、忙碌的工人。

这个车间深得看不见头,高得叫人心里发毛。四列缝纫机,一列二、三十台,像一道道无情的铁轨,一直伸到黑处去。窗户开得高高的,透进来的光惨白惨白地洒在白色台板上。几十个剃成光头的犯人缩在机器后头,脑壳低着,脊背弓着,深蓝囚服叫汗水打湿,肩背上刺眼的白条纹随着他们僵硬的动作不停晃动,如同被戴上枷锁的牲口。

每台机器旁都高高立着线架,像一排排冷冰冰的柱子,柱子上密密麻麻排着白线筒,细线从白线筒上扯下来,绷得死紧。机针发疯似的起起落落,那线也跟着一阵阵猛抖。桌下的蓝色塑料筐里满载着沉重的任务量,有的装满粗粝的灰布,有的堆叠着永远做不完的半成品。

我们沿过道往里走,眼前只有一排排麻木低垂的脑壳,耳边是排山倒海般刺耳、轰鸣的机器尖叫,在这种氛围下,竟听不见一句属于活人的声音。所有人不过是缝纫机的组件,被剥夺了语言,只顾无休止地运转。

近旁一个犯人,破旧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一双布满血丝、毫无生气的眼睛。胸前别着的“普管”胸牌是监狱分级处遇的印记。他干枯的手指捏起两条灰布带,精准而麻木地对齐,指甲死死顺着布边抹一下,便毫无停顿地送进飞速起落的机针底下。脚下一踩,针尖疯狂穿刺,发出冰冷的嗒嗒声,布条在他紧绷的手指间一点点被吞噬进去。缝到头,停机,剪线,抛下,再抓起两条。每一个动作都被高压监管剥离得毫秒不差,眼睛片刻不敢离开台面,甚至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稍有迟疑,便可能是严酷的惩罚。

我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他大约觉察到了异样的目光,浑身微微一震,本能地将垂到过道边的布角扯回膝上,身子紧紧向机器跟前收拢,整个人恨不得钻进缝纫机里去,自始至终不敢抬头看我一眼。

巡视完,我问厕所在哪里,老井朝车间尽头的墙角一指:“那边。小号的话,跟我来。”

我跟到车间门口,他却走到一排四季青旁,解开裤子,就在那里撒起尿来。我站了一下,没有跟过去,仍独自往墙角走。

厕所有些暗。走出来,眼前一下亮了,我在门口停了停,等眼睛适应了外头的光线,才看清旁边那面斑驳的墙上,密密麻麻地划着许多字。

这些字,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横过去,竖下来,彼此交叠着。最显眼的一行,笔画很深:

十年生死两茫茫

我心里微微一动。这句在书上读过许多遍的词,忽然出现在这里,倒有些意思。

我凑近些,顺着往下看。下面划着些女人的名字,旁边挨着些年月日。 仿佛每一个文字背后都自有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伤痛与心事。我不便乱猜,目光继续移动。

再往下,是一行:

监狱—红朝 红朝—监狱

钟铧,我当时暗自摇了摇头,只觉得这是句毫无新意的废话——毕竟这座狱城本就叫红朝监狱,身在其中,谁不知道这里是红朝?

然而,当我的目光落在最底下的另外两行字上时,视线却彻底定住了。那文字就像打哑谜一般,透着一种独特的逻辑:

ZG大黑帮 黑帮小ZG

ZG≠ZG

我盯着那两行字,反反复复地读,越读越觉得云山雾罩。前一句颠来倒去,后一句竟用上了数学里的不等于号,相同的两个字母,怎么可能不等于自身?在这高墙深狱里,究竟是谁划下的哑谜?

钟铧,我后来才破解了这两句话里藏着的深意,可当时站在那里,我只觉得满脑子都是解不开的谜团。

正在这时,尖锐刺耳的开饭铃声陡然响了起来。

车间里哄动了,机器声陆续停下,犯人从一排排缝纫机后站起来,朝门口涌去。几十个人端着碗,挨次领饭、领菜,再到空地上,一排排蹲下。

菜碗搁在脚尖前的水泥地上,饭碗捧在手里。犯人们吃一口饭,便低头去夹菜,身子一俯一仰。远远望去,竟像棚子里圈着的鸡子鸭子,正一低头、一抬头地饮水啄食。

白菜汤清得能看见碗底,几片发黄的菜叶浮在上面,漂着一点点油花。犯人拿筷子细细拨了拨,好不容易夹起一小片,送进嘴里,慢慢嚼着。随后端起菜碗,仰着颈子,咕咚咕咚喝下去;喝完还将碗倾了倾,让最后一点汤水顺着碗沿流进嘴里。

翦伟在办公室吃盒饭,井队长同我在外头看着。

我走过几排蹲着的犯人,见一个鼓眼睛的中年犯人站在那里,脚蹬一双耐克,鞋面擦得蛮干净。旁边几个年轻机灵的犯人正替他张罗,那架势,像小弟伺候大哥:一个搬来两块砖,叠好;一个抖开桌布,铺在他脚尖前的地上;还有一个提来菜盒,揭开盖子,把饭菜一样样摆上去。

鸡鸭鱼肉都有,另有一盒青菜,也是油亮油亮的。

井队长见我往那边看,随口说:“营养餐,他自己掏钱买的。”

鼓眼睛的便在砖上坐下,接过递来的筷子,低头吃饭。小弟们这才各自端起饭碗,在旁边蹲下。他们碗里仍是白饭白菜,跟着大哥,也能沾一点油荤。只是鱼背上的肉、齐整的瘦肉块,都留在那里,没有哪个把筷子伸过去。

几个人一面扒饭,一面留神大哥的动静。他吃了几口,便有人放下自己的碗,递来水杯;他嘴角沾了油,还没伸手,纸已经送到跟前。

两只大桶快空了,菜桶里剩几片白菜,饭桶里还够盛几碗。我在屋里节约惯了,见还有剩饭,便站到桶边喊:“还有点饭!”

几个犯人抬头,起身朝我走来。

“哪个要饭?”我随口补上一句。

他们忽然停住,抬眼望了望我,又转过身去。方才脸上那一点盼头,也跟着收了回去。几个人走回原处,重新蹲下,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低着头,轻轻骂了句什么。

我正纳闷,井队长踱过来,朝桶里看看,慢慢喊:“哪个要添饭?”

那几个人便又站起来,走了过来。

只多一个“添”字,事情就不同了。我这才明白过来,脸上不由得一阵热。那年轻人盛完饭,将饭勺放回桶里,临走又带着气瞟了我一眼。我想冲他笑笑,又觉得这时候的笑,实在不合适。

犯人吃完,马上回车间做工。我和井队长回到办公室,刚打开饭盒,那个鼓眼睛的犯人便跟到门边。

“报告翦区长,胡土松骂干部呐。”

翦伟抬起眼。

“骂新来的干部:妈的,会不会说话?”

我这才晓得,那个年轻人叫胡土松。我嘴里刚送进一口饭,赶紧放下筷子,想把事情解释清楚。

“刚才是我——”

话未说完,翦伟把嘴一抹,拉开抽屉,抄起电棍,人影一晃,便出了办公室。门板在他身后晃了两晃,外头已是一声断喝:

“胡土松!”

“到!”

那声“到”还没有落稳,噼噼啪啪一阵响,人的惨叫声便跟着窜起来。我猛地站起,饭哽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

井队长已经往外走。我跟到门口,电棍声忽然停了,正见翦伟将电棍往地上一掼,抢上一步,抬腿便踢。胡土松躲闪不及,肚子结结实实挨了一脚,整个人往后一撞,“咚”的一声,后背撞在墙上。

他两手抱着肚子,腰弯下去,嘴张着,像还想分辩。

翦伟哪里肯等,脚才落地,第二脚又起,照着面门狠狠蹬去。胡土松的头猛地一偏,鼻口都是血,身子顺墙一歪,倒在地上。

翦伟犹不罢休,赶上前,抬脚还要踩。井队长两臂一张,横在他跟前,朝旁边喝道:“还看么事!拖车!送医务室!”

几个犯人这才跑起来,推车的推车,抬人的抬人,七手八脚将胡土松放上拖车,拉着往外赶。车轮哐啷哐啷,出了门,渐渐远去。

翦伟弯腰拾起电棍,试了几下,没响,脸越发青了。他咬紧牙,照水泥墙上猛砸下去。

啪!塑料壳崩开。

又是一下,碎片横飞,一小块落到我脚边。我后退一步,他还在砸,直砸得零件散落满地,才把剩下的半截往门口一丢,转身进了办公室。

井队长唤来几个犯人收拾地面,又喝令围观的人回去做工。

我心惊胆战地回到办公室。井队长已坐在桌边,拿起筷子,扭头招呼我:“快吃,冷了。吃完午休一下,我看着。”

我也拿起筷子,夹住一片薄薄的回锅肉,停了半天,又放回饭盒里。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响起了轻微的鼾声,翦伟已经睡着了。

钟铧,整个中午,我虽趴在桌上,心里却翻腾着,半刻不得安宁。外头稍有一点异样的响动,耳朵便竖起来;隔一会儿,又忍不住偏过脸,透过门缝往外瞅。车间的机器声始终响着,光影在墙上慢慢挪,时间却像停住了。

约莫过了个把小时,外头终于传来拖车骨碌骨碌的声响。我赶紧抬头,刚才送人去医务室的那几个犯人,正推着车,渐渐走近。

我的心又悬了起来:胡土松……他没事吧?

(待续)

点阅【逃离终身监禁】连载文章。

(上文:逃离终身监禁(6)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责任编辑:林芳宇

抢先评论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