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泰源
江南太平的那几年,扬州城里有十位衣食无忧的要好的朋友。这十人家底都算厚实,日子过得舒坦,难得的是没一个人动过进官场、捞横财的心思,他们都崇尚无为之道,喜爱清静的生活。城里的热闹他们懒得凑,反倒乐活于轮流做东聚宴,今天你家摆两碗鲜汤,明天我家打两壶黄酒,十人称兄道弟,自娱自乐,日子过得似神仙。
有一回,热气腾腾的酒席刚摆上,不知从哪儿溜进来个老头,身上那件麻布破衣裳脏得看不出原色,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黑得像铁锅底。这老头也不避尴尬,不声不响走进来,到最末尾的席位坐下了。众人正喝到兴头上,回头一看,心想这也是个没饭吃的可怜人,谁也没抬手赶他,只吩咐下人添了一副碗筷。老头倒真不客气,抓起筷子就是一顿狼吞虎咽,吃饱了用袖子一抹嘴,低着头溜了出去,连个姓名都没留下。
自打这以后,凡是这十人聚会,老头准会来报到。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这么个怪老头。直到这一轮的东道主全都做完了,老头忽然在席末站了起来。他拱了拱手,嗓子像砂纸打磨过一样,哑声说道:“老朽无能,白吃了诸位这么多次热饭。如今你们各位东道主都轮过了,老朽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也想备上一桌薄酒,请诸位赏个光,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大伙儿一听,只当是这穷老头讲究面子,笑着就答应了下来,约好了日子。到了那天大清早,天还没亮透,城门刚吱呀打开,老头早就等在路口了。十个人跟着他往东塘郊外走。一开始走的是大路,走着走着,老头把他们领进了没膝高的荒草堆里。这一走就是个把时辰,冻风呼呼吹过乱坟岗,好不容易才看见几间歪歪斜斜、随时要塌似的破茅屋。
老头推门进去,屋里早就蹲着几个乞丐,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的破烂衣服补丁摞补丁,浑身散发着酸臭味。见老头进来,这帮乞丐齐刷刷站起身,像一堵破砖墙似的挺在屋角,老老实实等吩咐。
老头也不多话,指挥乞丐把地上的灰扫了扫,铺上一层干柴野草,再扯过几张破草席。十个人走了一早晨,肚子早饿得咕噜响,围着草席坐下。等了老半天,乞丐们才端来几个有裂口的粗瓷碟子,盛着点粗盐黑醋,递上几双竹筷子。又过了一会儿,两个乞丐抬着一块四五尺长的大木板出来。那木板沉得厉害,上面盖着一块油渍渍、发黑发黏的破布,直接搁在了草席中间。
十个人互相对视几眼,心里想:虽然这地方破落,但这板子上盖着的东西分量可不小,总算能饱餐一顿了。老头一把扯下那块油布。刺溜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气冒了出来,熏得人睁不开眼。等白气慢慢散开,大伙儿往板上一瞄,顿时吓得浑身血都凉了——那木板上整整齐齐摆着的,居然是个蒸熟了的小孩!看模样也就十来岁,皮肉脱骨,烂成了一摊,耳朵手脚都掉了半边。
“诸位,千万别客气,快吃吧!”老头脸上居然挂着笑,热情地打着揖。
十个人只觉得胃里一股酸水直往喉咙涌。有人当场急了眼,一甩袖子骂道:“真是个疯癫老鬼!”拔腿就往门外跑;还有人吓得面如土色,连声说“不饿不饿”,连滚带爬地逃出茅屋。到头来,硬是没有一个人敢动筷子。
老头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叹了气,迳直走到木板前,抓起蒸烂的“肉”就往嘴里塞。他吃得又急又猛,肚皮胀得老高,直到实在吞不下去才停下。看着板上还剩一大半,他招招手,把角落里那几个乞丐叫了过来。几名乞丐一拥而上,瞬间狼吞虎咽,连骨头渣子都给嚼碎咽了下去。
老头擦了擦嘴上的油,转头对着站在屋外发呆的几个人,长长叹了一声:“实话告诉你们,今天这板子上的,可是天地孕育出来的千年人参啊!普天之下,万年难遇这么一次。我蒙受诸位多日照顾,才特意寻来报答。只要吃上一口,立马脱胎换骨,白日飞升成仙。只可惜啊,你们凡夫俗眼,没这个福气,真是命里注定!”
还在屋外犹豫的几个人听完,整个人都木了。再仔细一看,刚刚那几个脏兮兮的邋遢乞丐,吞下人参后全身赫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脸上的污垢瞬间不见了,转眼变成了粉雕玉琢的金童玉女!
霎时间,荒郊野外忽然响起了仙乐,异香扑鼻。彩云里降下幡盖,簇拥在四周。老头身上的麻衣也化作了光彩夺目的仙袍,踩着祥云,带着那群金童玉女,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向天际升去。
十个人呆立在原地,悔得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他们跌跌撞撞冲回茅屋,把地面刨了个遍,可除了满地的冷灰和野草,哪里还有半个仙人的影子?自那以后,这扬州十人再也没有心思办什么酒宴了。每个人只要一想起那天午后错失的仙缘,就极度悲伤,终生都在懊悔中度过。
资料来源:《神仙感遇传》
责任编辑:古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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