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中国】陕西:一个地名的三千年中国史

陕西省地理位置示意图
陕西省地理位置,示意图。(Gemini AI制图)
扁康丸 Pyunkang

文/远山

提起陕西,你会想到什么?

有人可能想到西安城墙和兵马俑,有人可能想到黄土高原上一嗓子吼出来的秦腔,对吃货来说,可能会先想到吃——肉夹馍、羊肉泡馍、凉皮、臊子面,还有那一碗红油油、酸辣辣的岐山面。

羊肉泡馍
羊肉泡馍示意图。(Shutterstock)

这片土地上的人也常被形容为豪爽、硬朗。民间有所谓“关中冷娃”的称呼,一声秦腔拉开来,高亢得像黄土地上的风。

可是在这些熟悉的陕西印象背后,有一个很少有人追问的问题:陕西的“陕”,到底是什么?

河南的那一片高地

今天河南三门峡市有一个地方叫陕州区。这个“陕州”,就是陕西之“陕”的故乡。当地有一片古老的高地,古称“陕原”。陕西地方志记载,西周初年曾以陕原为东西分界,后世“陕西”之名正由“陕原以西”逐渐演化而来。

这个故事,要从三千年前的周公、召公讲起。周武王灭商之后不久去世,周成王年幼,新建立的周王朝仍不安定。周公旦与召公奭(召伯)便成为辅佐王室的重要人物。

扁康丸 Pyunkang

《春秋公羊传·隐公五年》留下了一句著名的话:“自陕而东者,周公主之;自陕而西者,召公主之。”这就是后世所说的“分陕而治”。

所谓“陕”,传统解释正是陕原。打开地图就容易明白了:从关中的镐京向东,经潼关、崤山一线进入洛阳盆地,这是一条控制东西交通的要道。陕原恰处在这条大通道上。

陕原东西交通要道示意图
所谓“陕”,传统解释正是陕原。从关中的镐京向东,经潼关、崤山一线进入洛阳盆地,这是一条控制东西交通的要道。陕原恰处在这条大通道上。(Gemini AI制图)

陕以东,是广大的中原东部;陕以西,是关中和周人的发源之地。于是,一个本来只属于河南西部的地名,最后给它西边的广大土地留下了一个名字:陕西。

这就像古人在地图上插下一根标杆,站在标杆旁向西一指:那边,是陕之西。

一棵甘棠树,留下召公的故事

“分陕而治”还牵出《诗经》里一首很美的小诗。《诗经·召南·甘棠》写道:“蔽芾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意思是,那棵枝叶茂盛的甘棠树,不要修剪,不要砍伐,因为召伯曾在树下停留。

周召公像
周召公像(取自清乾隆年间《历代名臣像解》)。(公有领域)

《史记·燕召公世家》记载,召公巡行地方时,曾在甘棠树下处理政事,不愿因自己出巡而扰民。后来百姓怀念他的德政,于是连他曾经休息过的树也舍不得砍了。后世遂有“甘棠遗爱”这个典故,用来称颂地方官留下惠政。

过了潼关,就是八百里秦川

如果真的从陕原一路向西走,很快就会遇到另一个改变中国历史的地方——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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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潼关,眼前便逐渐展开关中平原。北面是黄土高原,南面横着秦岭,中间渭河穿流而过。这片土地自古有“八百里秦川”之称。陕西地方资料将关中平原称作自新石器时代以来重要的农耕定居区,周、秦、汉、唐留下的大量遗址也集中于此。

中国历史上很少有一片土地像关中这样密集地留下王朝的背影。周人的丰镐在这里,秦人的咸阳在这里,汉高祖刘邦建立汉朝后,长安在这里,隋唐的长安仍在这里。

所以唐人笔下的长安,从来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城。城南是终南山,北面是渭水,周围河流纵横。

祖咏站在长安望终南山,写下《终南望余雪》:

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
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

终南山的北面山色秀美,山上的皑皑白雪好似与天上的浮云相连。雪后初晴,林梢之间闪烁着夕阳余晖,傍晚时分,城中又添了几分积寒。多美的意境。

王原祁绘《辋川图》局部
图为清 王原祁绘《辋川图》局部。(公有领域)

王维更干脆在终南山下的辋川置业。竹里馆、鹿柴、辛夷坞,一座座山谷和溪流从他的诗中流淌出来。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这些我们从小背过的唐诗,其实就生长在关中的山水里。

而再往西,到了渭城,王维送别元二: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一杯酒下肚,朋友就要从关中一路向西,走进河西走廊,再奔向遥远的西域。陕西的地理位置,也因此成了无数唐诗故事的起点。

为什么陕西又叫“秦”

如果“陕”是从东边看这片土地,那么“秦”就是从这片土地自己的历史中长出来的名字。

秦人早期活动范围涉及今天甘肃东部等地,后来逐步向东发展,最终以关中为根基。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秦国日益强盛。到公元前221年,秦始皇灭六国,建立秦朝,秦都咸阳就在今天陕西。从此“秦”与关中紧紧连在一起。

唐人岑参写过:“一身能擘两雕弧,虏骑千重只似无。”那是直上云霄的边塞豪气;到了李白笔下,又有“秦地罗敷女,采桑绿水边”。秦已不只是王朝名称,也成为一种地域称呼。

后来“秦川”“秦地”“秦中”频频出现在诗文中。到了今天陕西仍简称“秦”。

所以陕西其实有两个极有分量的简称:“陕”讲的是方位;“秦”讲的是历史。

秦腔为什么听起来那么“硬”

历史并没有只留在陵墓和古籍里。它还留在声音里。

到了陕西,如果恰好碰上一场秦腔,哪怕听不懂唱词,也很容易被那个声音镇住。高亢,激越,拖腔一起,声音能直冲出去。

约1920年的秦腔演出人物和服饰造型
狄化淳神父摄影集里的秦腔演出人物和服饰造型。约摄于1920年。(公有领域)

秦腔又称“梆子腔”,长期流行于西北地区,与关中地方文化关系尤其深厚。关中的民歌也受到秦腔唱法影响,陕西档案资料形容当地民歌语言通俗,部分唱法爱用哭腔,尤其适合表现离别之情。

这就使“秦”这个古老地名一直活在普通人的嘴里:秦地、秦川、秦腔、秦人。

三秦套餐

再从戏台走到街头,陕西文化忽然又变得可以吃了。肉夹馍是最有代表性的例子。

肉夹馍
肉夹馍。(Shutterstock)

一个烤得微酥的白吉馍,从中剖开,塞进剁碎的腊汁肉。肉汁渗进馍里,外皮仍带着焦香。再来一碗凉皮,配上一瓶冰峰汽水,西安人甚至给这套组合起了一个响亮的名字:“三秦套餐”。

而真正到了关中农村,馍的世界更大。锅盔、石子馍、花馍、饦饦馍,各有用途。逢年过节蒸花馍,做得白、虚、齐整,是一门手艺。陕西省档案馆记录关中民间甚至会夸一个会蒸馍的媳妇是“红火人”。

这些东西和“陕西”这个地名看似毫无关系,其实都生长在同一片地理环境里。关中是传统农耕区,小麦是重要粮食作物,于是面、馍成为餐桌上的主角。地理决定物产,物产慢慢变成口味,口味又变成地方人的生活习惯。

地名最后装下的,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位置。

什么是“三秦大地”?

今天说“陕西人”,还容易产生另一个错觉,好像陕西从北到南都是黄土地、秦腔和肉夹馍。

其实秦岭把陕西切出了非常鲜明的南北差异:北部是黄土高坡,中部是关中平原。再越过秦岭一路向南,到了汉中、安康一带,山色、水系、气候、农作物乃至饮食习惯都开始带有浓厚的南方色彩。

所以一个“陕西”,其实装下了三种非常不同的山河。它并不是简单指陕北、关中、陕南。秦朝灭亡后,项羽曾把秦故地分封给章邯、司马欣、董翳三名秦将,后世遂有“三秦”之称。

结语

今天从西安开车向东,出潼关,跨过省界,进入河南三门峡,还能找到陕州。那个最初的“陕”,仍然留在原地。它西边那片土地,却把“陕西”这个名字带到了今天。

有时候,要真正读懂一个地方的名字,不能只看它今天在哪里——还得沿着古道走回去。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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