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泰源
明朝时期,江西分宜县有陈青和朱世远两个庄户人家,两家人是棋友,也是对面邻居。经邻家王三老做媒,陈青之子陈多寿与朱世远之女朱多福订下婚约,当时他们俩才九岁。
岂料陈多寿十四岁时忽然得了个恶症,初时只道是疥癣,不以为意。一年之后,病状大发,形容改变,变得没个人样了:形容焦枯,皮肉皴裂,长满斑驳奇疮,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陈青只有这一个孩子,见他这个模样,怎么能不着急呢?象棋也不下了,终日求医问药,烧香还愿。虽然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是,儿子的病情仍然毫无起色。
又过了三年,陈多寿的病还是没好。朱世远的妻子柳氏,知道准女婿得上这样的病,整天在家里抱怨丈夫把女儿许错了人家,又骂王三老瞎搭线。朱世远非常怕老婆,所以不敢说什么。
陈青听街坊传说柳氏整天在家里骂媒人、骂丈夫,便和妻子张氏商量,不能耽误人家的孩子,应该去退亲。拿定主意后,陈青把王三老请到家,说了儿子的病,托他到朱家退亲,又表示下的聘礼不用退还。王三老听陈青提起退亲的话,就劝他再考虑考虑,见他执意坚持,只好答应下来,来到朱家。
朱世远见王三老上门,连忙迎进门坐下。坐了一会儿,王三老就把陈青所说退亲的事,讲了一遍。朱世远整天被妻子烦得要死,见对方提出退亲,便答应下来。王三老又说陈青有话,聘礼不必归还。朱世远本来就内疚,心想:“怎么能占这样的便宜?”忙说:“不行!不行!聘礼一定要退还。先前收过他十二两银子,分毫未动,还有两支银钗,在小女那里,也要她一并归还。”于是,王三老暂行告辞,等待后续的结果。
朱世远到内室,将王三老所说退亲的事,告诉了妻子。柳氏喜出望外,赶紧去和女儿要那一对银钗。女儿多福平日见母亲啰嗦,明白她想要毁婚,今天看她又来要银钗,猜到是退亲的意思。多福是个有志气的姑娘,就对母亲说:“女儿生为陈家人,死为陈家鬼,这银钗我是要随身殉葬的,一辈子不会还他!”说完,竟泪如雨下。

柳氏虽然泼辣,可是心疼女儿,不敢勉强她,恐怕她做出傻事来。朱世远和陈青是肺腑之交,原不肯退亲,只为妻子啰嗦不过,才勉强答应。现在女儿不同意退婚,他也十分高兴。
第二天,朱世远不等王三老来,就走到王家,把女儿执意不肯的事,说了一遍,请他回话给陈家。陈青本来就舍不得这门亲事,听说儿媳妇要从一而终,也是非常高兴。转眼,又过去两年。陈多寿的病还是没有起色,大夫都说这病时间长了,无法痊愈。陈多寿叹了口气,请爹娘过来,含泪讲出要退婚的话。他爹娘劝他不住,只好应允。
过了一会儿,朱世远来看女婿。陈多寿说起退亲的事,拿出一张字帖,让丈人转给未婚妻,劝她同意退亲。朱世远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是四句诗:
“命犯孤星恶疾缠,好姻缘是恶姻缘。今朝撒手红丝去,莫误他人美少年。”
朱世远见女婿病成这样,又有亲笔诗句,口气决绝,不觉也动了退婚的念头。他嘴里虽然说:“说哪里话!还是保重身体要紧。”却把那张字帖藏在袖中,转身离去。朱世远回家,把那字帖递给女儿:“陈公子久病不愈,亲自对我说,一定要退婚。这四句诗,就是他的休书!”
女儿朱多福看完诗句,一言不发,回到房中,取出笔砚,在那首诗的后边也写上四句:
“运蹇虽然恶疾缠,姻缘到底是姻缘。从来妇道当从一,敢惜如花美少年。”
当晚,多福取出陈公子的诗句,放在桌上,反复看了一会儿,哭了约莫两个时辰,乘爹娘睡熟,解下腰带,悬梁自缢了。多福应是命不该绝,正在这时,朱世远在睡梦中,好像被人推醒了,耳边只听见女儿的哭声,不禁大吃一惊。擦一擦眼睛,摇醒妻子:“刚才听见女儿哭,不会出什么事吧?你去看看。”柳氏说:“女儿好好地睡在房里,你却说鬼话。要看,你自己去看,老娘要睡觉!”朱世远披衣服起来,到女儿卧房门口,双手推不开门。他叫了几声,见里面没有动静,非常心慌,一脚把房门踢开。只见女儿悬梁高挂,赶紧大喊:“快来啊!女儿上吊啦!”
柳氏听见这话,来不及穿衣,就哭着跑到女儿房里。朱世远已经把女儿放下,缓缓地解开颈上的死结。柳氏一边哭,一边叫唤。约莫过了半晌,多福慢慢回过魂来,微微喘气,睁开双眼,看见爹娘在眼前,便放声大哭起来。
朱世远夫妻忙问:“女儿!蝼蚁尚且贪生,你怎么寻短见啊?”
多福流泪回答:“女儿一死,便能保全名节。救我干什么?就是这次不死,迟早也是一死,倒不如让女儿早去,省得爹娘费心。就当从来没有生过女儿吧!”说完,泪如泉涌。
朱世远夫妻两人再三劝解不住,都无可奈何。等到天明,朱世远让妻子伴女儿在床休息,径自到城隍庙里去抽签。签语云:
“时运未通亨,年来祸害侵。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
细详签意:“前二句已是准了。第三句云开终见日,是否极泰来之意。末句福寿自天成,女儿名多福,女婿名多寿,难道陈小官人病势还有好日?一夫一妇,天然成配?”
回到家中,遂将城隍庙签词,说与妻子柳氏听:“福寿天成,神明注定。若私心更改,皇天必不护佑。况女孩写诗自誓,求死不求生。我们如何看守得她多日?倘然一个疏忽,女儿死了,空负不义之名。据我所见,不如把女儿嫁与陈家,一来表得我们的情义,二来遂了女儿之意,也省了我们牵连。不知娘子心下如何?”
柳氏被女儿上吊吓坏了,心头仍兀自突突地跳,便答应道:“随你作主,我管不了这事啦!”朱世远道:“此事还须央王三老去讲。”
王三老就再到对门陈青家,将朱氏女儿如何寻死、她爹妈如何心慌的情形说了一遍,又说:“留女儿在家,恐有不测,情愿送来服侍小官人。老汉想来,此亦两便之事。令亲家处脱了干碍,获其美名。你贤夫妇又得人帮助,令郎早晚也有个着意之人照管,岂不美哉!”
陈青不敢做主,要去问儿子的意见。王三老将字帖递给陈青说:“这里有令媳和令郎的诗。她性子烈,如果令郎不答应,恐怕会断送了她的性命啊!”说完,告辞离去,回家等消息。
陈青来到书房中,告诉儿子这件事。多寿开始不同意,后来见到多福所和的诗,也就不再说话了。陈青知道儿子心里愿意,便回复王三老,选了吉日。多福那边知道是嫁给陈家,也非常高兴。转眼就是成亲的日子,多福坐着花轿,嫁到了陈家。她过门后,对公婆十分孝顺,对丈夫照顾得无微不至。只有一件事很奇怪,多寿和多福,白天非常和睦,晚上却各用各被,从来没有亲热过。
原来,他们夫妻两人,心里各有主意。陈多寿想:“自己是活不长的人,怎么能去玷污人家闺女?”朱多福心里琢磨:“丈夫身体虚弱,怎么可以让他行房呢?”这样,又过去了三年。陈多寿自从十四岁得病到现在,已将近十年,这样不死不活,让他非常郁闷。听说街里最近来了一个叫做灵先生的算命瞎子,陈多寿就去求他推算一番,想看看自己还能活多久。那先生排好八字,就问:“这是什么人的八字?如果不怪罪,才敢直言。”
陈多寿说:“请实话实说,不必忌讳。”算命先生掐算了一会儿,讲道:“四岁行运,四岁至十四,不必说起;十四岁至二十三,十年大忌,该犯恶疾,半死不活。对吗?”
陈多寿回答:“对!”算命先生接着讲:“前十年,虽是个坎,还可以过去。二十四到三十三,更不好。这是夭折之命啊!”陈多寿听完,黯然无语,忙把卦金送给先生,转身离去。
在回家的路上,他边想边流泪:“那先生算我前十年已经准了,后十年运程更不好,一定是过不去啦!我死不要紧,妻子已经服侍我三年,怎么还能连累她受苦?”于是,就有了自杀的念头,路过药铺时,就买了些砒霜,藏在身边。回到家中,也没提算命的事。
当晚,夫妻两人上床后,陈多寿对妻子讲:“我和你九岁定亲,指望长大后夫唱妇随,生男育女。谁知得上这个病,惟恐耽误娘子终身,所以我两次情愿退亲。可娘子不允,于是,我们拜堂成了亲。虽然同床三年多,却有名无实。我不敢玷污娘子贞洁,哪天我死了,请娘子另选良缘。”
多福说:“官人,我和你是结发夫妻,情愿同生共死!另选良缘这种话,不要再提了。”两人你对我答,足足说了半宿,才各自睡去。
第二天,多寿又和父母说了很多话。傍晚时分,多寿对多福说:“我要喝酒。”多福很奇怪:“你平时不喝酒,今天怎么想喝?”多寿低下头说:“今天我心里有点烦,想喝酒,你帮我烫一壶吧!”多福向婆婆讨来一壶好酒,烫得滚热,取了一个小酒盅子,两碟小菜,都放在桌上。
多寿说:“不用小盅,用茶杯喝,那样痛快。”朱氏取了茶杯,要帮丈夫斟酒。多寿又说要吃点心,支开朱氏,揭开壶盖,取出砒霜,往壶里一倒,忙斟一杯酒,一口喝光。
多福走了几步,放心不下,回头一看,见丈夫手忙脚乱,心中更加疑惑,怕有意外。她慌忙转身回来,见丈夫已经喝完一杯,又斟上了第二杯,她一看酒色不对,急忙按住杯子,不让丈夫再喝。
多寿含泪道:“实话告诉你,这酒里下了砒霜。我要自尽,免得拖累你受苦。现在已经喝下一杯,肯定没救啦!索性让我醉着死!”说完,又抢了第二杯喝下。多福流出眼泪:“我有言在前,要和你同生共死。既然你服毒,我也绝不独生。”于是拿起酒壶,喝个干净。这时,陈多寿腹中绞痛,也顾不上妻子。不一会儿,两个人都跌倒在地上。
陈母听说儿子要喝酒,弄了一碟好吃的菜亲自送来。在房门外,就听见“服毒”二字,大吃一惊,赶紧进房。只见小两口都倒在地上,情况不对,便大哭起来。
陈青跑过来,见酒壶里面有砒霜,猛地想起一个偏方,羊血可以破解砒霜毒。恰好左邻是个卖羊的屠夫,陈青连忙叫他杀羊取血。多寿和多福被灌下羊血,顿时呕吐不止,苏醒过来。调理了一个多月,两人才恢复正常。
谁知,接着就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多寿的病请了若干名医,用药全无功效。那日服了毒酒,无意中正合了以毒攻毒的医理,皮肤内迸出了许多恶血,毒气泄尽,疮痂脱尽,变成了皮肤白皙,英俊潇洒的一个年青人,连自己爹娘都认他不出,分明是脱胎换骨,再换了一个人身。这正是个义夫节妇一片心肠,感动天地,所以毒而不毒,死而不死,因祸得福,破涕为笑。城隍庙签诗所谓“云开终见日,福寿自天成”,果有验矣。
这一年,陈多寿是二十四岁。他重新拾起经书,到三十二岁时中举,三十四岁金榜题名。灵先生说他十年厄运,谁知一生的喜事,都在这几年中啊!从来命之理常人岂能参透?言祸言福,未可尽信也。陈多寿夫妇同往城隍庙烧香拜谢,多福将聘礼的银钗布施上供。王三老闻知此事,率了三邻四舍,提壶挈盒,都来庆贺,吃了好几日喜酒。
后来,陈多寿官至尚书,和妻子多福,恩爱无比。他们生下一双儿女,聪明伶俐,至今子孙繁盛。陈青和朱世远也从此情谊愈厚,又下了多年象棋,寿至八十余而终。
资料来源:《醒世恒言》
责任编辑:古容


抢先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