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吴守钢
(一)
路过东京文京区一条不知名的小路时,见路旁有一处深灰色的奇特建筑:如一卷竖立着的厚厚精装本,精装本上还印着一只凶相的黑猫,眼睛睁得又大又亮。
数了一下那栋楼层,地上三层、地下一层。
边上的友人告知说:“这便是立花隆的金屋藏娇处,不,藏书处。”
五年前去世的立花隆多么有名不提,若提起,还得另起炉灶再写一篇。不过,他几乎每天要读五到十本书,脸上贴着的“知识巨人”的标签名正而言顺。在一个月未必读得完一本书的俺看来,简直就是速读AI了。不仅快读书、读书快,动笔也神速,这座“猫城”就是靠他一支笔盖起来的。
读书人,有书读,有书藏,快哉。除了羡慕,还有……
心忧!不为他,为他的后人。他走了,留下的五万册书,据说原封不动至今走不了。
“为啥不全部带去天国,在那里天天就有书读了,省得寂寞?”
友人苦笑说:“书,又不是元宝。即使是元宝也带不走。”
(二)
俺的心忧并非空穴来风。
不久前过世的评论家、翻译家、小说家纪田顺一郎即属一例。桂冠不少,若再添一顶“藏书家”也不为过,表彰他不仅有藏书三万的功绩,生前还为自己的书藏出版了《藏书一代》一书。
“一代”就是一生。从江户时代流传至今的名著《好色一代男》,写的是主人公从六岁开始直到垂老,专事好色,一生乐此不疲。而《藏书一代》诉说的尽是藏书辛酸的一生。
在这块土地上,书藏三万其实算不上大巫,仅能在小巫行列里挂个号。而对他,这已是够呛够重的一大包袱。
读书人为啥藏书?他给出的理由是,为著书立说。
起初去图书馆查找、翻阅,但是,奔波在路上的时间比坐下来安静翻阅多,不合算。常常从图书馆出来不是满足,而是懊恼。收获不丰不说,更是时间的浪费。于是,才自己买书、集书、藏书。费尽心血的结果,家成一座书山,一处书的森林。方便了自己,却麻烦了家人。
他还让某大学教授(棚桥正博)代其作了麻烦的佐证。
那教授说,结婚以后,新娘对到处堆着脏兮兮、不堪入目的古旧书籍,像似住在破仓库里的生活百思不得其解。再搬家时,第一条件就是恢复窗明几净、欧风拂面的高雅客厅的名誉,还洋酒、高级餐具的原貌,否则离婚。
同病相怜的他也一样。收藏的书籍,几乎都是绝版,即使看看书名、摸摸书皮也愉快。
而家里的空间毕竟有限,再藏下去,地板会下沉。在这地震频仍的国度会危及生命。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后,他决心当一回愚公,移“书”!
愚公移山,不过是励志的寓言,在他却是现实。从东京附近把书山运到千里之外的冈山,费尽精力、劳尽钱财,结果并不如意,甚至爱妻在帮忙整理时,在扶梯口不慎从楼上滚到楼下而骨折。
一出“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新剧。
就这样搬运来搬运去,折腾了没几年,高龄了。后继无人,还得开始断舍离。要把一生的藏书搬走,有如与日日夜夜相思相爱的恋人的生离死别。
终于打包、捆扎完毕,等搬运工的那一天来了。
目送陪伴了多年的恋人,不,旧书,夫人笑咪咪地来了一个小招手,以示恕不远送,而站在一旁的他,双脚仿佛踏在了棉花上,不觉跌倒在地。醒来时,发现卧倒在家门口的路上。
(三)
有关藏书的故事最近常常有,与其说的是乐趣和雅趣,不如说是苦衷和烦恼。
作家、博物学家荒俣宏即是其中一位。一生爱书、读书和藏书的他,最后,竟不得不承认拥有的两万册书,大半是垃圾。看官,能把一生都视为财宝的书说成是无用之物也是要有一定肚量的。
自古以来就有“藏书”一词,很想找到它的反义词。销书,残忍;分书,不可能;送书,没有这么好心人……总觉得都词不达意。因为书是知识的宝库,是智慧的财产,不可能随意与之分手,荒俣宏一直这样坚守着。
而到了断舍离的年龄又不得不分手,这是无奈。
甚至……现实是想分手竟找不到下家,没地方接受。与图书馆、文化中心、亲朋好友、书籍贩子,一次次商量、一个个电话之后,最多带走几本了事,大多竟被拒绝。
最后,唯有出钱送往垃圾厂,化成一缕轻烟。
书,走到了成为累赘的时代。没有纸张的书籍、没有纸张的报纸、周刊、杂志,没有纸张的信息到处是,满天飞。欢呼?不,悲歌。
藏了一辈子书,固守一辈子后,又悔不当初的后来者,又何止纪田顺一郎、荒俣宏一个两个。
关键是,爱书、藏书的当事人潇洒一回,拍拍屁股走人了,让留下的书怎么办,让后人怎么办?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红楼梦》里那首《好了歌》唱的是“娇妻”,如今书也一样吧。娇妻随人而去,书是随风而去。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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