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山
站在北京故宫太和殿前，很多人会注意屋檐上的十只脊兽，却容易忽略正脊两头那两个更大的家伙。
它们张着巨口，仿佛一口咬住屋脊，身披鳞甲，尾部高高卷起。故宫博物院公布的资料显示，太和殿正吻高3.4米，单只重约4.3吨，由十三块黄色琉璃构件拼接而成，是中国现存古建筑中最大的正吻。
这么大的怪兽，为什么非要蹲在皇帝宫殿的最高处？其起源在于汉武帝时的一场宫殿大火。
柏梁台失火
汉武帝时，长安城建有柏梁台。传说在建造这座高台时，使用了香气浓郁的柏木作为梁柱，因此得名“柏梁”。史籍记载，太初元年十一月，柏梁台发生了一场火灾。
后世谈中国建筑屋顶上的“鸱尾”，常把它与这场大火联系起来。相传火灾之后，有越地巫者告诉汉武帝，海中有一种神鱼，尾巴弯曲如鸱，能兴风激浪、招来雨水。于是人们仿照它的形象，把翘起的“鱼尾”安在宫殿屋脊两端，取“以水镇火”之意，这便是后世所说“鸱尾”来历的一种古老说法。
北宋李诫编纂的《营造法式》，在“鸱尾”条下引《汉纪》说：“柏梁殿灾后，越巫言，海中有鱼，虬尾似鸱，激浪即降雨。遂作其像于屋，以厌火祥。”就是说的这件事。
这段话有个很容易忽略的地方，主角其实不是鸱。
原文说的是“海中有鱼”，只是这条鱼“虬尾似鸱”——弯曲的尾巴像鸱。因此早期屋脊构件突出的是高高翘起的尾部，才有了“鸱尾”这个名字。
而“鸱”本身又是个什么来历呢？“鸱”原本在中国古代的传说中是一种有着鱼头的怪鸟，一头三身，可以轻易呼唤海浪、刮起狂风，被闽南、广东地区的人奉为神兽。
鸱一开始的原始状态是“鳌龟”，性情凶残，会食人，相传女娲为了补天而断了“鳌龟”的足，鳌龟从此失去了四肢，变化为只能在海里游荡的“鳌鱼”，鳌鱼想帮助女娲守望天穹来赎罪，通过其自身法力而飞上高处，此举得到女娲的祝福而变为鸟型的“鸱”，从此定为鸟型。
为什么偏偏把它放在屋顶？
这个理由其实并不难懂。中国古代大型宫殿以木构为主，一旦起火，梁柱、椽木、斗栱很容易接连燃烧。对宫殿而言，火从来都是大患。而传说中的海鱼偏偏能“激浪即降雨”。一边是火，一边是水。于是，把这种能兴浪降雨的神异动物放在宫殿屋脊最高处，就有了“以水制火”的含义。
《营造法式》引文最后说“以厌火祥”，这里的“厌”有镇压、禳除之意。换成白话，就是希望这条屋顶上的“神鱼”替宫殿镇火。
从此以后，鸱尾这种构件逐渐成了中国宫殿屋顶的一部分。《太平御览》引《晋中兴书》记东晋太元年间有一件小事：
“鹳巢太极殿东鸱尾。”一只鹳鸟跑到太极殿东面的鸱尾上筑巢。
鸱尾怎么变成鸱吻？
早期鸱尾的造型重点，就在一个“尾”字。正脊两头向上翘起，看上去像鱼尾、鸟尾，或者某种水兽翻起的尾巴。可是后来，这条“尾巴”又慢慢长出了一只嘴巴来。
台北故宫收藏的《宋人景德四图》中，画面上的宋代宫殿正脊两端已清楚出现鸱吻。馆方在内容简介中指出：“屋顶正脊两端有鸱吻装饰，鸱性好水，置于屋上以禁火灾。”这说明至少到宋代，鸱吻已经是宫殿屋顶上成熟而常见的构件。
台北故宫还特别解释，早期鸱尾“明显特征是强调尾部，向内自然翻转”，到了五代、宋以后增加了吞脊的口，逐渐改称“鸱吻”，此后又出现鸱尾、鸱吻、龙吻等不同造型。
这是一个很关键的变化。最初，人们看到的是“尾”。后来兽头越来越突出，嘴巴也越做越大，最后形成一张张开的大嘴，像是把整条正脊吞在口中。于是，“尾”逐渐变成了“吻”。
它后来怎么又成了龙？
再往后走，鸱吻的样子又变了。到了明清宫殿，屋脊两端的大吻已经有了很明显的龙形特征：龙头、鳞甲、巨口，身体向上翻卷，张嘴咬住正脊。这一时期，屋顶大吻又与另一个民间传说连到了一起——“龙生九子”。
明代李东阳《怀麓堂集》记载一套“龙生九子”的说法，其中谈到：“蚩吻，平生好吞，今殿脊兽头是其遗像。”
意思是说，蚩吻生性爱吞东西，所以宫殿屋脊上那个张着大嘴的兽头，就是它留下的形象。
这个解释与“吞脊”的造型实在太合拍，后来广为流传。于是原本的鸱尾、鸱吻，又逐渐和龙吻、蚩吻等称呼交织在一起。
到了明清，正脊两端的吻兽已经明显龙形化，官方通常称“正吻”或“大吻”，也叫“龙吻”；民间则常把它附会为“龙生九子”之一的螭吻。
太和殿上的巨兽有多大？
走到明清，屋脊两端这个构件已经发展得相当庞大。太和殿的大吻就是最有代表性的一例。
2006年太和殿大修时，故宫曾把正吻逐块拆下。故宫公布的资料显示，每一只正吻高3.4米、重约4.3吨，由13块琉璃脊件拼成。
因为太重，又怕琉璃构件损伤，工匠拆卸时要先剔除灰缝、取下固定铁件，再用麻绳捆牢。有些构件光是绑绳，就需要三四名工人忙上一个小时。2007年重新安装时，再按照编号，一块一块吊回正脊。
故宫博物院对“正吻”的解释也很值得注意：它不只是装饰，还是安放在正脊两端、封护屋面前后坡交汇部位的防水构件。
所以太和殿屋顶那两只巨兽，还真不是只负责“好看”。它们首先是建筑构件，有封护屋脊、防水的实际作用；再往文化上追，身上又叠着鸱尾、神鱼、镇火、龙吻和蚩吻等一层层故事。
从神鱼到故宫大吻
把这条线梳理下来，大致可以看出它的变化：汉武帝时柏梁台失火。后世文献流传“海中有鱼，虬尾似鸱，激浪降雨”的故事。屋脊两端出现高高翘起的鸱尾。
五代、宋以后，兽头和大嘴越来越突出，形成张口吞脊的鸱吻。此后又吸收龙的形象，出现龙吻、正吻、大吻等称呼。到了明代，“龙生九子”的传说又把屋脊上的怪兽解释成了“蚩吻”。
于是今天站在太和殿下抬头看到的那张巨嘴，往前追，可以一直追到一条传说中能兴浪降雨的海中神鱼。
而“鸱”这个原本指猛禽的古老汉字，也就这样留在了中国建筑史里一千多年。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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