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的诗 是怎样传遍全世界的?

李白《静夜思》意境图
李白《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manus AI制图)
扁康丸 Pyunkang

文/墨川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李白的诗,早就不是中国人自己的事了。

二十个字 为什么谁都听得懂

先说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短短二十个字,没有一个生僻字,没有一个典故,写的就是一个人在外地、半夜、想家。

妙就妙在这份没有门槛。月亮全世界都看得见,思乡全世界的人都有。所以这首诗不需要讲解,一听就懂,换哪国人来念,把故乡换成自己的家乡,立刻就成立。

2002年,澳大利亚前总理陆克文(Kevin Rudd)在纽约亚洲协会的一场活动上,就曾用中文朗诵《静夜思》,博得满堂彩。演员也好,政客也好,拿它出来,准没错。如今世界各地的中文课本里,外国孩子学中文,头一首要背的古诗,多半就是它。

第一步 先走遍东亚

李白出国,第一站是东亚。唐朝时候,他的诗随着遣唐使、留学生和商船,传到日本、朝鲜半岛和越南。在日本,李白的名字按日语读音叫“Rihaku”,是日本人最熟悉的中国诗人之一。日本俳句的开山祖师松尾芭蕉深受中国诗人影响,李白正是他反复揣摩的对象。他早期的俳号是“桃青”,“桃青”与“李白”是对偶,表示尊崇唐朝诗仙李白。后人谈李白的世界影响,总少不了芭蕉这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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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尾芭蕉像
松尾芭蕉像,日本江户时代前期的俳谐师,早期的俳号是“桃青”,用以表示尊崇唐朝诗仙李白。(公有领域)

在日本,李白和杜甫并称“李杜”,中学的汉文课上至今还要读唐诗。在朝鲜半岛和越南,唐诗是读书人的基本功,李白的诗进了课堂,进了文人的唱和,念了上千年。可以这么说,在汉字文化圈里,李白不算外国诗人,差不多是半个自己人。这是他走向世界的第一圈。

到了欧洲 进了交响乐

第二圈是欧洲,是靠音乐带进去的。1862年,法国汉学家德理文出版了《唐诗》译集,这是欧洲第一本成规模的唐诗译本,李白的诗在其中占了重要位置。

转折点在1907年。奥地利作曲家马勒(Gustav Mahler)接连遭遇打击:长女夭折,自己被迫辞去维也纳歌剧院的职务,又查出心脏有毛病。朋友送他一本《中国之笛》散心,他读到书里的唐诗,如获至宝,挑了七首唐诗谱成大型声乐交响曲《大地之歌》。六个乐章里,李白的诗占了四首:开篇的《人间饮酒悲歌》用的是《悲歌行》,那种对着天地喝酒、把悲凉唱成豪迈的劲儿,正是李白;《采莲曲》《春日醉起言志》等也都进了曲子。1911年,《大地之歌》在慕尼黑首演,从此成了西方古典音乐的保留曲目,演了一百多年。

古斯塔夫·马勒像
《大地之歌》是奥地利作曲家古斯塔夫·马勒创作的大型声乐交响曲。图为古斯塔夫·马勒像,摄于1907年。(公有领域)

您想想,这些诗经法文转德文,再谱成曲子,原话早就面目全非了,可那股又悲又豪的气还在。李白就这么稀里糊涂又实实在在地,进了欧洲人的音乐厅。

到了美国 影响了英语诗

第三圈是英语世界,这一圈影响最深。1915年,美国诗人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出版诗集《华夏集》(Cathay),收了十几首中国古诗的英译,李白是主角。有意思的是,庞德本人不懂中文,他是根据美国学者费诺罗萨(Ernest Fenollosa)留下的笔记连蒙带悟译出来的,李白的名字在笔记里按日语读音写作“Rihaku”,庞德就这么把李白译进了英语。

庞德诗集《华夏集》扉页
埃兹拉·庞德(Ezra Pound)出版的诗集《华夏集》(Cathay)。(公有领域)

其中最有名的是《长干行》,庞德译作《江商之妇:一封信》。原诗开头:“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首写小夫妻从青梅竹马到远别相思的诗,经庞德一译,成了英语文学里的名篇,后来还选进了美国的教材,美国学生学现代诗,都学过它。

还有一首更短的《玉阶怨》:“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玉石台阶上结了白露,站久了,露水浸湿了罗袜;放下水晶帘子,隔着帘子望那玲珑的秋月。通篇没有一个“怨”字,怨却满纸都是。庞德把这首小诗译成英文,艾略特(T. S. Eliot)读了赞不绝口,认为是意象派诗歌的典范之作。您看,李白随手写的二十个字,到了英语世界,成了教人写诗的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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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德是意象派诗歌的领袖,他从李白的诗里学到的,是不用大道理、只用画面说话的本事,英语现代诗的走向都受了影响。大诗人艾略特后来评价庞德,说他是“为我们这个时代发明了中国诗的人”。发明谈不上,搭桥倒是真的,而这座桥的桥头堡,就是李白。

他的名字 最后上了天

讲到这里,还差最后一圈,这一圈出了地球。1976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把水星上一个直径120公里的撞击坑,正式命名为“Li Po”(水星李白坑/李白撞击坑)。他的邻居,都是莎士比亚、贝多芬、托尔斯泰这些世界级的名字。一个写诗的人,名字被刻在另一颗星球上,够浪漫,也够李白。

水星上的李白撞击坑
“李白撞击坑”是一个水星上的撞击坑,直径120公里。1976年由国际天文学联合会以中国唐朝诗人李白命名。此图像下半部巨大且已严重风化的撞击坑即是“李白撞击坑”。(公有领域)

而且大家知道,李白字“太白”,民间传说他出生前母亲梦见长庚星(太白金星)入怀。而关于李白的出生地,学界一直有一种说法,认为他生于西域的碎叶城,在今天的吉尔吉斯斯坦境内。倘若此说成立,李白这个人,本来就是从远方走进唐朝的。这要串起来就有意思了:从碎叶到长安,从长安到中国的每一个角落,李白的大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后再到全世界,再到天上的水星,再回到他本来属于的那颗太白金星,这位“谪仙人”,生前身后一千三百年,脚步真的从未在宇宙中停歇过。

为什么偏偏是李白走得最远?说到底,他的诗写的是人最根本的那些事:想家、送别、喝酒、看月亮。这些事不分国界,不分时代,谁活着都躲不开。诗写到这个份上,翻译时丢了韵脚,丢不掉那颗心。

李白在《月下独酌》里写:“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他大概想不到,一千三百年后,陪他一起举杯的,是全世界。

参考资料:

本文参考了汉斯·贝特格《中国之笛》及马勒《大地之歌》的相关资料、埃兹拉·庞德《华夏集》、法国汉学家德理文《唐诗》译集,以及国际天文学联合会行星命名资料。

责任编辑:王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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