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代,回荡的声响有团结与激励成千上万人的力量。
文/詹姆斯‧塞勒(James Sale) 编译/吴约翰
声音能搬动石头吗?
在现代人眼中,这个问题似乎荒谬至极。声音或许能震碎玻璃,足够强大的振动也确实能影响有形的物体,但没有人会认真以为一位音乐家拿起里拉琴、拨动琴弦,然后看着石块乖乖堆叠成墙。然而,我们的祖先却一再想像出极为相似的场景。在神话、传说与神圣历史中,声音对物质拥有着一种奇特的权威:音乐能搬动石头,言语能创造世界,号角能摧毁城墙。最引人入胜的是,世界上一些最神秘的古代遗迹,更具备了非凡的声学特性。
在我们的祖先眼中,声音究竟是什么?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例子源自希腊神话——传说中底比斯城墙(Walls of Thebes)的建造者安菲翁(Amphion),他是宙斯与安提奥珀(Antiope)之子。他的兄弟齐托斯(Zethus)凭借体力搬运石块,安菲翁则用另一种方法。他弹奏里拉琴,石块便随乐声而动。随着琴声响起,巨大的石块便会自行移动到位,构筑这座城市的防御工事。
这是一幅美丽的画面,更蕴含深意——文明本身,正是在调谐中诞生。音乐家并非强行将物质塑造成形;相反,物质是在回应音乐而体现出秩序原则。

在特洛伊流传着一个与此密切相关的传说。据说太阳神阿波罗与海神波塞冬曾为拉俄墨冬国王(King Laomedon)效力,参与特洛伊宏伟城墙的建造。后来的传说进一步发展了这个故事:阿波罗的乐声令石块奇迹般地矗立起来。音乐与石工技艺,再次以神秘的方式交汇。
这项古老的传统启发我写下诗作《阿波罗以里拉琴筑起特洛伊》(Apollo Builds Troy With His Lyre),并由古典诗人协会出版。在诗里,我想像这位神明演奏琴声之际,整座城池便在他眼前巍然成形:“每当他弹奏一音,便可见城墙拔地而起:/原本不存在的事物由此诞生——/整座特洛伊……”
但阿波罗不仅是音乐之神,也是预言之神。因此,这位眼见特洛伊城拔地而起的神圣建筑师,也能在落成之际预见这座城市的毁灭。这种悖论——以乐音建造,亦以乐音毁灭,让我们领悟到世事难料与无常。
在《旧约圣经》的《约书亚记》(Book of Joshua)中,以色列人面对看似坚不可摧的耶利哥城(Jericho),手边甚至没有任何传统的攻城器械能突破防御。以色列人绕行城池六天,到了第七天,祭司们吹响号角,众人高声呼喊,城墙竟应声倒塌了。
无论我们把它视为神圣历史、奇迹、神话故事,或是以上的结合,这些想像都非比寻常。在底比斯,音乐能筑起城墙;在耶利哥,声音则把城墙摧毁。声音似乎真能驾驭石头。

科学的线索
或许,这些故事仅仅来自人类的想像。但有一门专注探究古代遗址声音的现代研究领域——考古声学(Archaeoacoustics),让一切变得更耐人寻味。下面就以巨石阵(Stonehenge,也叫圆形石林)为例。
现代声学研究——包括对1:12巨石阵模型进行的实验显示,这座完整的石圈会产生如“大型回音室”般明显的残响(Reverberation,译注)。在遗迹内部发出声音后,会出现周边开阔地景所没有的共鸣:研究人员测量到的残响时间约为0.64秒,语音放大效果约为4.3分贝。因此,在石圈内说话、吟唱、击鼓或演奏音乐,都可能营造出异常强烈的听觉体验。
然而,这并不能证明巨石阵当初是为了充当巨大的扩音器而建,更遑论声波也能把这些巨石搬移到现今的位置。我们应该抗拒诱惑,切莫把尚待证实的初步线索夸大成耸人听闻的定论。
但试想四千年前踏入这样一个地方的情景:这里没有引擎、没有扬声器、没有预录的音乐,也没有电子扩音设备。你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开阔的户外度过,在那里,声音会迅速消散。接着,你走进一个由立石构成的巨大圆圈,咏唱声响起,鼓声响起,众人的歌声齐聚集——突然间,石头似乎也回响着那乐音。
你会单纯把眼前的景象视为一种有趣的声学效果吗?抑或,那些石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
古人的想像力显然并未像我们这样,在有生命与无生命的自然万物之间,画出如此鲜明的界线。俄耳甫斯(Orpheus,又译奥菲斯)或许是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音乐家,他的音乐能吸引动物、树木,乃至岩石。他的歌声甚至直抵冥界,打动了冥王哈得斯。其中的象征意义不言而喻:真正的谐和,能触及外力所无法企及之处。
接下来,我们不妨探讨一个比音乐构筑更为根本的概念。古希腊人使用“洛戈斯”(logos)一词,这个词涵盖了语言与理性;它是使万物变得可理解且井然有序的原则。在安菲翁与阿波罗的传说流传数个世纪后,《约翰福音》开篇便提出了西方思想中最令人赞叹的论点:“太初有道。”(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
其实,约翰是有意在呼应一个更古老的发端。《创世记》(Genesis)第一章并未描绘上帝像人类工匠那样辛劳地创造宇宙。万物的创造,皆是透过发声而成就的:“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
上帝发声,现实便随之顺从。这种先后顺序中,似乎还蕴含着某种耐人寻味、甚至违背直觉的深意:在看见光之前,先是听见了“道”。奇特的是,这也反映出我们人类最初的生命体验。在母亲黑暗的子宫里,在我们看见光明之前,便是透过声音来认识这个世界——母亲心跳的节奏,以及她话音的回响。
至此,我们谈论的已远远超出安菲翁那把里拉琴:声音不仅仅能把现有的石块堆砌成墙;神的话语,更能无中生有,创生万物。
声音、秩序与创造之间这份深厚的渊源,或许正足以解释,音乐为何从来不仅仅是一种娱乐。毕达哥拉斯学派(Pythagorean)便曾透过音乐来理解宇宙秩序本身——即著名的“天体音乐”(Music of the Spheres)。和声不只是悦耳之声;它更映照出宇宙万物背后的数学比例。

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创作音乐就是在模仿宇宙的秩序。从词源学来看,“诗人”即是“创造者”,这并非巧合:希腊语“poietes”源自“poiein”,意为“制作”或“创造”。从语言学脉络可知,诗歌的根源,本就是一种从无到有的创造。
这或许正解释了,为何背道而驰会如此令人不安。如果谐和的声音代表创造与秩序;那么不调谐之音,便可能预示着瓦解与衰败。
撰写《阿波罗以里拉琴筑起特洛伊》(Apollo Builds Troy With His Lyre)一文时,我刻意在古老的故事中投下了一道现代的影子。阿波罗目睹高塔几乎瞬间拔地而起:“花了多久?9分钟?顶多11分钟?谁能说得准?”
这处隐喻指向2001年9月11日,以及那些曾经巍然耸立、却难逃倒塌命运的高塔。在诗作结尾,阿波罗预见未来的景象,一瞬间竟淹没了他在创造时的喜悦与满足,一滴泪水悄然滑落。这位能够建造的神明深知,凡被筑起之物,亦可被摧毁。
或许正因如此,这些古老的故事至今仍能引起我们的共鸣。文明本身就是一种建筑——它需要秩序、比例与调谐,更需要数代人的心血去打造,但摧毁它时,却往往只在一瞬间。

安菲翁奏起乐声,石块便聚拢而来;号角在耶利哥响起,石墙便应声坍塌。
在这两个画面之间,蕴含着人类最古老的直觉之一:世界并非仅由物质与外力塑造。语言、音乐、意义与谐和,皆会带来真实而深远的影响。
或许,这正是我们早已遗忘的古老智慧:在石墙筑起或崩塌之前,言语、音乐与思想早就存在——那看不见的秩序,成就与摧毁我们所栖居的世界。
【注释】
残响(Reverberation,简称 Reverb)是指当声源停止发声后,声波在空间内的墙壁、地板、天花板等硬质表面经过多次反射、碰撞,而继续在空中残留、衰减的声学现象。
原文“Can Sound Move Stones? The Ancient Mystery of Building With Music”刊登于英文《大纪元时报》。
【作者简介】
詹姆斯‧塞勒(James Sale)已出版五十余部书籍,最新一部是《神、英雄与我们》(暂译,Gods, Heroes and Us,The Bruges Group,2025)。他于2022年获得美国普斯卡诗歌奖(Pushcart Prize)提名。他也是古典诗人协会(The Society of Classical Poets)2017年度比赛头奖获得者,于2019年出席该协会在纽约的首场研讨会并现场朗诵。他的诗集新作题为“DoorWay”。了解更多关于作者的资讯,包括他的“但丁计划”(Dante project),请造访EnglishCantos.home.blog。
责任编辑:嘉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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