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泰源
镇江城里,有一户十分贫寒的人家,家中只有母亲、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儿子年纪稍长,便到城中的一家店铺中学做生意,希望将来能够靠自己的本事养活一家人。
那时候,从苏州吴县来了一个年轻人也到这家商铺里学习经商,在此称他为某甲。某甲年纪与镇江的这个年轻人相仿,两人一来二去,渐渐就熟悉起来。
某甲常到镇江年轻人家中串门,有时一坐就是半日,因此和他的母亲、妹妹也熟悉起来。妹妹生得端庄秀丽,性情也很温顺,只是,早已许配给了一个读书人了。而那读书人虽然有才学,家境却贫寒,连娶妻的钱都拿不出来。两家定亲已经有些年了,女儿的年纪也渐渐大了,却迟迟不能出嫁,母亲心里十分着急。
某甲知道这件事情以后,便渐渐起了想娶这女子的念头。一天,他对女子的母亲说道:“令爱与那书生虽然已经订了婚,可是那书生家中实在太穷,眼看多年过去,连迎娶的钱都没有。这样拖下去,岂不是误了令爱的青春?不如想个办法,把这门婚事退掉。再替令爱另寻一个好人家。”
女子的母亲听了,也觉得他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于是某甲又去找那书生的家人,委婉地说道:“你们家贫困,这门亲事拖了这么多年,姑娘年纪也大了。若实在无力迎娶,不如彼此解除婚约,各自另寻婚配,也免得继续耽误下去。”
书生一家本来就因为贫穷而惭愧,听了这话,虽然心中万般不舍,却也觉得自己确实无力娶妻。经过再三商量,竟答应了退婚。
某甲见事情办成,心中暗暗高兴。便进一步自当媒人,向女子的母亲提亲,愿做她家的女婿。此时某甲也积蓄了一些钱财,女子的母亲见前约已解,迟早要找其他人做女婿,便顺水推舟答应了。
可是就在双方准备谈婚论嫁时,某甲的母亲得知此事,却坚决不同意。她对儿子说道:“人家姑娘既然已经许配给了书生,你怎么能从中插手?婚姻之事关系一生,岂能为了自己的念头,就去拆散别人的姻缘?”某甲听了,心里十分不服,可他母亲态度坚决,某甲最后只得将这门亲事作罢,抛弃了那女子。
最后,那女子不得已嫁给了别人。只是她所嫁的那户人家,同样十分贫穷。更糟糕的是,她与丈夫性情不合,婚后常常争执,夫妻之间始终没有多少感情。
女子想到自己原先所订的那门婚事,心中越来越后悔。她常常想起那个贫穷的书生。虽然当初那书生没有钱娶她,可他毕竟读书上进,对她也一直十分诚恳。若不是婚事被毁,她原本很可能已经嫁给他。可如今,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日子一年一年过去,一晃就是几年。
后来,那个书生终于熬出了头。他多年寒窗苦读,终于在乡试中考中了举人。到了第二年,又进京参加会试、殿试,竟然高中进士。消息传回乡里,亲朋邻里无不惊叹。
当初那个穷得连妻子都娶不起的书生,如今高中进士,人生从此踏上仕途。谁也没有想到,他竟真的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女子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如同遭到雷击。她坐在那里,久久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她才失声哭道:
“若当初没有退婚,我如今就是他的妻子了……”
想到自己现在的婚姻,她悔恨交加。她原本以为贫穷就是一辈子的贫穷,以为那书生终身不会有出头之日,所以才没有坚决维护自己的婚约。可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那个曾经穷得娶不起她的书生,已经成了进士,而自己却嫁给了一个贫寒而不合心意的丈夫。她越想越悔,日夜悲泣,竟而悔恨成疾,郁郁而死。
那时,某甲早已离开镇江,回到了家乡。谁知有一天,某甲突然得了重病。他的病来得十分凶猛,请了许多医生诊治,都没有办法。到了后来,他竟整夜神志恍惚,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有一天,他忽然对家人说:“那个女子死了以后,已经到城隍那里告我了。”

家人听了,都十分惊疑,问他:“你当年只不过是替人说了一桩婚事,怎么会被告到城隍那里?”某甲却满脸恐惧地说:“当初我把她的婚事拆散了,本来是想娶她的,后来因为我母亲阻止,才没有真正娶成。可是我毕竟从中破坏了他们的婚姻。如今那女子死后,在城隍面前告我,说是我害了她一生。城隍已经派了吏卒来捉拿我,我恐怕逃不了了。”
家人听得毛骨悚然,赶忙劝他不要胡思乱想。可是某甲却越说越清楚,仿佛亲眼看见那些阴间差役一般。他时而低声求饶,时而惊恐地说:“他们来了……就在门外。”家人开门查看,却什么也没有看见。
某甲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没过几天,他便死了。事情传开以后,人们无不感到惊异。
有人说,某甲不过是说媒,事情最终也没有办成,怎么竟至于此?然而老人们却说:婚姻是人生大事,关系两个人一生的幸福。明明知道人家已有婚约,破坏别人的婚姻,本来就是不可为之事;何况为了成全自己的婚姻,而去毁掉别人的婚姻呢?再者,他用手段取得了女子的婚约,却又放弃了她,反复无常。所以,某甲最后受到冥府追究,也就不足为怪了。
古人相信,世间许多事情虽然一时无人知晓,但冥冥之中自有记录。一个人的言语、行为,即使没有人当面追究,也未必就没有报应。圣人之所以借助神明、因果这样的说法来教化世人,正是因为人心难测,而世间许多事情的报应,并非眼前就能看见。
有些恶念,当时看来不过是一句话、一番劝说,甚至还可以装作“替别人着想”,可是它一旦改变了别人的一生,便再也不是小事了。
资料来源:《右台仙馆笔记》
责任编辑:古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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