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远山
古人写蜡烛,常常写得很有情。杜牧送别时说:“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一支烛,在诗人眼里像是通人情的,替离别的人流了一夜的泪。李商隐想像夫妻重逢,写下“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那一剪烛花,一夜闲话,后来成了中国人心里很温暖的团圆画面。

可是,诗里的蜡烛越温柔,放回真实生活里,就越能看出另一面:在古代相当长的时期里,蜡烛并不是普通人家随手能点的东西。
如今晚上读书,随手按一下台灯,光就有了。 可是在古代,夜里要有一点稳定的光,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尤其对穷人家的孩子来说,书本已经难得,灯油和蜡烛更是另一道门槛。
古时蜡烛不便宜
今天的人说“点根蜡烛”,多半想到的是生日、香氛、停电时临时照明。可在古代相当长的时期里,蜡烛不是普通人家随手就能用的东西。古人照明,最常见的还是油灯、松明、火炬一类。蜡烛要有蜡料,要有烛芯,还要经过加工成形,燃起来比油灯干净、稳定,也体面得多,所以很长时间里带有一点“讲究人家才用得起”的意味。
中国古代制烛的蜡料,大致有蜂蜡、虫白蜡、木蜡、动物油脂等不同来源。蜂蜡来自蜂巢,本来就不容易大量取得;虫白蜡则是白蜡虫分泌的蜡质,后来在四川等地形成较成熟的养殖与采蜡方法。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相关文章说,中国古代用蜡历史很久,主要有蜂蜡和虫白蜡两类昆虫蜡;蜡除了用来制作蜡烛,也用于脱蜡铸造、蜡染、蜡艺等工艺。 宋代以后,白蜡的生产和使用更有确切史料可考,白蜡熔点较高、质地较硬,比黄蜡更适合制成长条蜡烛。

蜡烛的价钱,也能说明问题。研究宋代城市生活的文章引《宋会要辑稿》和程民生《宋代物价研究》中的资料,说宋神宗时朝廷给官员的奠仪中,有“秉烛每条四百文,常料烛每条一百五十文”的记载,也就是一支蜡烛可达一百五十文到四百文不等。 这不是一般穷书生可以天天消耗的东西。相比之下,夜里点油灯读书,一晚灯油大约只需数文钱;若通宵点烛,成本就要高出很多。
当然,到了宋代,城市商业发达,蜡烛已经不再完全是宫廷贵族才用的奢侈品。南宋杭州就有香烛铺,市面上可以买到蜡烛。可是“市场上有”和底层穷人用得起还不是一回事。对富贵人家来说,蜡烛可以成排点在宴席上;对寒门书生来说,一支蜡烛可能就抵得上好几天饭钱。这样再看匡衡凿壁偷光,才知道那不是小孩子故事里的夸张,而是古人夜读真要面对的现实。
匡衡为啥要“凿壁偷光”?
古人说读书苦,不只是说读书本身苦,也包括那些看不见的小事: 天一黑,屋里就暗下来;油灯点久了费钱;蜡烛更不是人人用得起;火炬烟大,烛火不稳,夜深了还容易犯困。 今天我们熟悉的“凿壁偷光”,若只当成一句励志成语,其实就把背后那层生活艰难看淡了。
《西京杂记》里记载,匡衡年少时勤奋好学,却苦于家里没有蜡烛。 邻居家有烛光,他便在墙壁上凿出一个孔,把隔壁的光引过来,映着书本读书。 这个故事后来成了“凿壁偷光”,几乎人人都知道。 可是换个角度想,这件事真正打动人的地方,不只是他肯读书,而是他连一点烛光都没有,只能借别人家漏过来的光。

古代的夜晚,并不属于穷苦人家。 白天要劳作,夜里若还想读书、织布、写字,就要先解决照明。 油灯需要油,蜡烛需要蜡,火把需要材料。 对富贵人家来说,灯烛可以是排场;对寒门子弟来说,一支烛火可能就是一天生活里很重的开销。
《列女传》里有个故事,说的是齐国女子徐吾和邻居妇人们夜里聚在一起借着烛光纺麻做活。 可是有人嫌她分摊的烛钱不够,想把她排除在外。 徐吾没有哭,也没有吵,只是说自己平日总是最先起来、最后休息,提前洒扫,铺好坐席,而且坐的位置也总在光线差的地方。 她接着说,一间屋子里多一个人,蜡烛不会因此变暗;少一个人,蜡烛也不会因此更亮,何必吝惜照在东墙上的一点余光呢? 众人答不上来,便仍让她一起夜作。
这个故事比“凿壁偷光”更有生活气。 它告诉我们,古人的烛光不只是读书人的事,也是妇女夜间劳作的事。 白天做不完的活,夜里还要接着做;买不起蜡烛的人,只能和别人共用一盏灯。 她们围在一起,不是风雅聚会,而是在贫寒生活里想办法多做一点事、多撑一点日子。
所以古书里讲烛光,常常不只是讲光。 它也能照出人情来。
家贫无烛的女子,被同伴嫌弃
《战国策》里也有个挺类似的故事。 一个家贫无烛的女子,被同伴嫌弃,将要离开。 她说,自己因为没有烛,所以常常最早到,替大家打扫屋子、铺好坐席,只求大家把余光分给她一点。 这番话说完,同伴觉得有理,便把她留下来。 后来甘茂逃离秦国,借这个故事向赵国谋士苏子表明心意,意思是自己虽然落难,但愿意为对方“扫室布席”,希望不要把他赶走。
你看,一点烛光,后来竟变成了政治游说中的譬喻。 古人很懂这种道理:光已经照在屋里,多一个人分享,并不一定损害别人;贫寒之人若能先尽力、先做事,也未必就没有立足之地。 这里面有一种很朴素的人情,也有很现实的生存智慧啊。
寒门夜读
当然,寒门夜读的故事里,也有更苦的。
《梁书.卷五〇.文学传下.刘峻传》记载,刘峻年少好学,家里贫穷,不能自立,只好寄住在别人家。他自己督促自己读书,常常点燃麻炬,从晚上一直读到天亮。 有时候太困了,昏睡过去,火烧到胡须和头发,醒来后又继续读。
今天读这段颇觉得苦。 麻炬不同于今天干净明亮的灯光,烟气、火星、焦味都可以想见。 一个寄人庑下的年轻人,夜里靠麻炬读书,困到烧着须发,醒后仍然接着读。 只能说这是寒门读书人真要往上走时,常常要付出的代价。
不过,夜读并非只属于穷书生。 位高权重的人,也有人把夜里读书当成习惯。 《周书·吕思礼传》说,吕思礼好学有文才,虽然身兼军国事务,仍然手不释卷。 白天处理政事,晚上读书,让仆人举着蜡烛,一夜下来烛灰竟有好几升。
同样是夜读,匡衡借光,刘峻燃麻炬,吕思礼使仆人执烛,境遇相差很大。 可是书卷面前,他们又有相通之处: 白天的时间不够,就从夜里再挖出一段来。这背后有时间、有体力,也有物质条件。
考场里的烛光
到了科举时代,蜡烛还一路进了考场。
《唐诗纪事》记载,唐代举子在贡院考试,到傍晚时会给考生发烛,当三根蜡烛燃尽就必须交卷。主考官权德舆曾开玩笑说:“三条烛尽烧残士子之心,七艺篇成惊破试官之胆。 ”意思是三根蜡烛烧完,考生的心也被熬得焦枯;文章写成,又足以惊动考官。
这句玩笑里有考场的紧张,也有读书人的辛苦。 今天考试有电灯、有钟表、有标准化考场;唐代考生在暮色沉沉之后,面对的是一根根烧短的蜡烛。烛火往下落,时间也跟着往下落。 文章未成,心先焦了。
所以,古人的灯烛,常常照出两种世界。
一种是富贵人家的夜晚。 宫中可以列烛如星,王府可以灯火通明,元宵可以万灯齐燃。 另一种是寒门人家的夜晚:有的人凿壁借光,有的人共用余光,有的人燃麻炬读书,有的人在考场里望着三根蜡烛一点点烧尽。
今天晚上读书,随手按一下台灯,或者打开手机手电筒,光就有了。 可是在古代,夜里要有一点稳定的光,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尤其对穷人家的孩子来说,书本已经难得,灯油和蜡烛就更是另一道门槛啊。
参考资料:
本文主要参考了《西京杂记》《列女传》《战国策》《刘怀珍传》《周书·吕思礼传》《唐诗纪事》等古籍中有关灯烛、夜读与科举的记载。
责任编辑:安提宇、王愉悦


抢先评论